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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7.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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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天照样亮了。
屏上照旧先报日子,再报天气。天气那一栏底下那一行小字还在,跟昨天一样:
六月六日,晴。
它没动,也没往下走。人们起来,洗脸,吃饭,出门。
先说窗口。
事务一处早上八点开。小崔到得比平常早十分钟。他把台上那张湿布拧了拧,擦了一遍台面,把单子按类码开,压上镇纸。
八点半,门口就有人了。到九点,队排到台阶下头。
照旧是那些事。补单子的、问期限的、来领东西的、来问自家号码的。一个人进来,一个人出去。
小崔发现一件事:那天的人填得慢。
往常一张单子,一栏一栏往下填,填完了递过来。那天很多人填到一半就停住,笔搁在纸上,眼睛看着别处。然后接着填,把剩下一半填完。
有个中年人来问:你们这儿,是不是快要停了。
小崔说:没有通知。
那人说:那六月六日以后呢。
小崔说:没通知。
那人把单子递进来,小崔接过来盖了印。印是新刻的,印泥红。
一上午收了六十一张。小崔数完,把盒子往里挪了挪。
发放那边也在照常。
库房门口一张长桌,桌上一摞灰布兜,按户号排着。来一个人,报号,拿一个,走。不签字,不按印。这条规矩立了四年,没改过。
卫东来领纸。他是第几个来的,办事员没记。他报了号,接了兜子,往边上站了站,没有马上走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头,在兜子侧面写了三个数字。写得歪,笔画也浅。写完他把兜子卷起来,夹在腋下走了。
办事员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桌上有本簿子,簿子上没有这一栏。
平安里那天跟别的日子一样。
早上六点半,围墙里头的喇叭响过一遍,那是叫起。七点,巷子里有人扫地。七点一刻,学堂那边的门开了。
葛师傅八点到。他把办公室的窗推开一半,把桌上的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,摊开,拿一块干布把封面擦了擦。册子不用天天动,他还是天天擦。
段桂兰来了一趟,问领药的单子改了没有。葛师傅翻给她看,说还是那样。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,说了句「哦」,走了。
刘伯年带着刘豆豆从门口过去。刘豆豆背着布兜,兜子鼓着。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问葛师傅:爷爷,六月六日是星期几。
葛师傅说:我查查。
他翻开桌上那本日历,一页一页往后掀,掀到六月那一页,看了看,跟他说了一个日子。刘豆豆哦了一声,跑了。
葛师傅把日历合上,放回原处。他没有在册子上写什么。
小苗在门房坐了一上午。
来取信的有五个人。她把信递出去,各人签一个名。中间有一封没有人来取的,搁在窗台上,到中午还没人取。她把它挪到窗台里侧,怕风吹走。
上河村这天是上课的日子。
旧仓房里摆了七条长凳,来的娃有十一个,还有一个跟着嫂子来的小的,坐在最前头。
郑先生上的是认字,也上话。那天他讲了一个字:问。
他在黑板上写:问,门里一个口。他说,站在门外头,嘴里有话,那是问。他又说,问是要人答的。答不答,是人家的事。
石头在后头举手,说:先生,那我们问了,它不答呢。
郑先生说:那就再问。问到你不想问了为止。
石头又问:那我们问它要不要走。
郑先生说:那句话不是问,是留。
石头没听懂,低头在纸上写字,写了满满一页「问」。
下课以后,那个南边来的娃在门口站着。他会写三个数字的号,不会写姓。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拿给郑先生看。那行字是「我们那边也有一个」。
郑先生看了看,说:我记着。
仓房外头,罗大爷坐在墙根下晒太阳。他不进课,也不接屏。老蔡端了碗水出来给他。两个人不说话,坐了一会儿,老蔡回店里去了。
村口那截水泥桩,是春天立的,上头写着不许越过的那条线。桩子立下去以后,地里还是照样种。石头有一天在那根桩边上量过,他从桩子走到自家地头是九十九步,跟没立桩的时候一样。
再往西,城西那条巷子里,老殷的铺子开着半扇门。
铺子里三面墙都是架子。架子上是收音机,三十六台修好了没人来取,加他自己那台旧的,一共三十七台。架子满了,最上头一台压着纸。
那天上午来了个人,抱着一台壳子裂了的机器,问他能不能修。
老殷把机器接过来,翻了翻,说:要换一样东西。
那人问:多少钱。
老殷说:不要钱。你什么时候来取。
那人说:过两天。
老殷说:行。
那人走了。老殷把那台机器搁在桌上,没往架子上放。架上没有空档了,挪出来的位置还是留给架上那些的。
他坐到椅子上,把烙铁插上电,等热。等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那三面墙。三十七台,一台也不响。最上头那台压着一张纸。
同一天上午,沈砚去了标注间。
他照旧八点五十到,照旧先开窗,再坐下。桌上那一摞待办,他翻了一下,把最上头两张拿出来,看了看,又夹回去了。
这一天他没有待办可看——待办栏是空的,空的不是头一回。
他坐着,看窗外的树。树上蹲着一只鸟,蹲了很久,飞走了。
到十一点,他起身接了一杯水。水是热的,他喝了一半,搁在桌角。
何文芳在他的隔间外头走了一趟,手里拿着本子。她走到门口站了站,看见他在里头坐着,没进去。她走了。
过了大概一刻钟,她又走回来,在门口说了一句:今天十五号。
沈砚说:我知道。
何文芳说: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。写着今天没做什么。
沈砚说:那也是一句。
她走了。沈砚把桌角那半杯水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
小满在城北的街口坐了一上午。
他那条板凳跟前,这天总共走过去九个人。他数了九个,记在本子上。第九个是个收废纸的,车上摞得高,走得慢。小满看那人走远,把「九」又描了一遍,在旁边写了个字:少。
然后他就一直坐着,坐到晌午,回去吃饭。
中午过后,小陆的车在路上。
他跑的是城外那条线。车厢里装的是实施区里几家发下来的东西,还有一摞纸。他上午过石塘畈,下午过两道梁子,天没黑就到了码头。
他把车停在广场东边。卸货的地方在第三栋门口,他把货一样样搬下去,办了交接。
办完了,他没有马上走。他往东头走了一趟。
东头第一栋在街的尽头。房是空的,门是关的,门口是干净的。
门口原先搁了两年多的那一排东西,早就进屋了。地上什么都不剩。门口的砖地被扫过,扫痕从广场西边一路过来,一路笔直,到门前半尺的地方停住——扫痕到那儿就没了,剩下半尺没扫,积着一层薄沙。
那半尺是给门口的东西留的。门口现在没东西,那半尺还留着。
窗台上是空的。门楣正中钉着一块木,没字。门边上钉着那块刻四个零的牌子,四个零分三节,牌面朝外。
天快黑的时候,屋子里的灯亮了。
那是一盏普通的灯,装在屋里的顶棚上,亮起来的时候,光从窗子里漏出来一点,落在门口那半尺沙上。它从天黑亮到天亮,一晚上不灭。屋里没有人。
他在街上站着看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把沙贴着地推着走。街上一个人也没有。他往两边看了看,一栋栋房子都是黑的,窗子上没有光。整条街,只有那一个窗子亮着。
小陆从兜里掏出本子,记了一行:
「今日到东头。灯亮了。门口干净,扫到半尺停。」
他记完,把车倒过来,往回开。开到广场那边,天已经黑了。
灯下有人。
广场上那盏灯,入夜就亮。灯底下这几年来成了个去处。那天夜里人比平常少些,但没空着。
老周把水摊支在灯柱西侧,桶摆正,水舀搁在桶沿上。他一晚上卖了十几碗。有个司机把车停在道边,坐在摊子跟前的石头上,掏出一封信,就着灯念。念的是家里的事,念完把信折起来,喝了碗水,走了。
有两个人约在灯下等人。等到人来,一块儿往南走了。
灯底下还蹲着三个娃,是附近院子里的。他们在地上画格子,拿小石子跳。跳了一阵,有一个娃抬头看了看灯,说:这灯一宿不关。另一个说:关过,就关过一下。第三个说:哪天关的。前一个说:我不记得了。
没有人提六月六日。
到夜里十点,老周开始收摊。他把没卖完的水倒回桶里,把碗一只只擦干,码进木箱,把担子挑起来。
他往回走,走过南边第二根灯杆。
杆底下横着一辆两轮车,也不知是谁搁的,倒着,轮子还转了小半圈。
老周把担子搁下,走过去,一只手扶车把,一只手托车座,把车立起来,靠到灯杆上,摆正了。
摆完他退开一步,看了看,又上去把车头挪了挪,让车靠着不往这边歪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他想起来,从前有一阵子——前两年那阵,广场上倒下的车,第二天清早都是立着的。那时候谁也没扶,第二天一早就立着了。他跟人说过一回,说这怪事。后来那一阵过去了,谁也不再提。
他今天扶的这一下,就是那一下。
老周在灯杆底下站着。车立在他旁边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担子挑起来,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