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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0. 第二百一十章 又要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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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4年10月6日,火星拓荒平原,火星屋,火星日上午。

住下后第四百六十七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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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场尘暴季的预报,是这天上午报的。

程霜把它排在一张纸上,四段。第一段是成因,第二段是三个数,第三段是屋的这一侧该怎么办,第四段是屋外那八百公里。

「先看天。」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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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因这一段,她写得比去年细。

「南半球转冷的节律,今年跑在前头。」她说,「这一条不是今年才看出来的。一号那十年的账里,南半球转冷有早有晚,早的年份,起尘也就早。今年这一条,落在前十里的早那一头。」

「起尘的地方呢。」

「也挪了。」她说,「去年那一片,在落点南边偏东;今年这一片往西挪了一格,斜着摆,长的一头朝东北。起尘的地方挪,锋走的路就跟着挪——从那一格到我们这一片,中间那道浅埂挡不了多少。」

她把一号的十年账调出来,摊在边上一张屏上。

「最要紧的是第三样。」她说,「一号的账,给了我们一个类比年。」

「哪个年。」

「账里那一年,跟今年这个节律最像。」她说,「南半球转冷的那个时刻,差不到几天;起尘的地方,也是偏西这一格;连风带的方向都像。那一年那一场,一号从头记到尾,一笔没落。」

「那一年那一场,什么样。」

「比去年这一场重。」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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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数,她一个一个报。

「第一,来得早。」她说,「去年那一场,压到这一片上空的时段,在十一月的头三分之一。今年这一段,往前挪——最早月底就到,最晚下月头上。满打满算,比去年早半个月上下。」

「第二呢。」

「第二,遮光更深。」她说,「去年那一场,最深处光学厚度压到四点几;今年按类比年推,最深处可能压到五点几。一层不够,还得再叠一层——两层的尘柱,光下去得更少。」

「第三。」

「第三,持续更久。」她说,「去年那一场,从头到尾十六天。类比年那一场,一号记的是二十几天。这一场落在两者之间,偏长那一头——照现在推,二十天上下。」

三个数报完,屋里静了半拍。风机在低档转,温控面板上的数一格一格跳。

「去年十六天。」他说。

「去年十六天。」她说,「去年那十六天,屋里两个人,屋外一台哨。今年这一场,天比去年深,比去年长。」

「去年过了。」

「去年过了。」她说,「去年过的那一套数,全在柜子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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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的这一侧,排的是那一套数。

她把去年那一冬攒下的东西,从柜子里一样一样取出来——不是取纸,是取那几条已经用命试过的东西。

头一样,是降级序列四级。

序列是按房子和人两头分的,一头一级往下降:一级收科学那一路,二级收备用照明和二号型的充电座,三级把加热带按区轮着给、不四区齐上,四级是全带宽抽谱也停了,只留生存那一条。四级走到底,屋里剩下的电,只够人待区、通风和吸附床。

这一套去年走过一遍。走到第三级的时候,屋里人待区最冷到过零下四度。走到第四级,电量的最低点到过十九。

「这一套不改。」她说,「去年靠它过来的,今年照用。」

「要不要往上加一级。」

「不加。」她说,「四级是人划的线,不是设计划的线。设计那条红线在百分之十五,我们划在百分之二十五——十个百分点,是拿来给人留余地的。去年最低到十九,人线没破;今年天更重,可这一套还是这一套。加一级,就是把那条人线往下挪;挪了,人就先输了。」

第二样,是人的下限四行。

四行是当年尘暴来之前定的,一行一个数:

**一、人待区舱温下限:零下十度。**

**二、二氧化碳分压上限:零点八千帕。**

**三、每日日照可支配时段下限:一小时二十分。**

**四、遮光期每日最少活动量:四十分钟,分两次。**

「这四行,今年一个字不改。」她说,「去年我写这四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到这条线,还可以再省,但不许省下去。这句话,今年还摆在头一行。」

第三样,是保温的口径。

「去年八月,我把保温那一栏的口径改过一次。」她说,「改之前是按设备活:只要设备不冻坏就行,人那一头不用管。改成按人活:设备冻不冻得坏是后头的事,先算人能不能住。这一改,屋里一天多烧的电不是小数。」

「改得对。」

「改得对。」她说,「今年就按这一条走。天再深一档,也是人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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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外那八百公里,是第四段。

这一段是她今天新添的。去年排方案的时候,这一段没有——去年这一片上只有一间屋。

「南边那间屋,没经过尘暴季。」她说,「一次也没有。」

「他们的本地气象史有多长。」

「两个月出头。」她说,「他们自己那两个月的数,干净,密,可比不上十年的账。他们的塔立在井口上,井刚出水;他们的前哨是三个舱段拼起来的,比我们这间屋大;他们那边风比这边大,日温差比这边狠。这些加在一处——他们第一次过一个本地的尘暴季,手里没有本地史。」

「我们手里有。」

「我们手里有。」她说,「我们这一套东西,是拿一个冬天换来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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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包是从下午起的。

她先把要给的几样列出来:

**一、有人版降级序列,四级。**

**二、人的下限四行。**

**三、电量的划线:设计红线十五,人划的线二十五。**

**四、人待区实测最低:零下四度(本屋第一场尘暴季之低位)。**

**五、按人活的保温口径,与那组值守值。**

列完她把这几样压成一个包。压的时候她在每一段前头都留了口径页——怎么用的、什么时候按哪一级走、哪几个数到线就得动,全摆在明面上。

「这一包东西,比上个月给他的那十年的账,还要实。」她说。

「要实。」他说,「账是看天的,这一包是过冬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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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压好了,他没有立刻发。

他在台面上把那几样又看了一遍。看的是四行人的下限,看的是那条人划的线——二十五。

这几样东西,是他们自己拿一个冬天换来的。

那一个冬天,屋里两个人,屋外一台哨。头一场尘暴压在头顶上十几天,光进不来,电一格一格往下掉。降级序列一级一级往回收,收到第四级,屋里只留生存那一条;人待区最冷的那几天,他和她把厚衬衣又添了一件,腿一天一抬,一次二十分钟,抬两次,凑够四十分钟。收工那一夜,电量最低到十九。

这些数不是算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熬出来的东西,在自己手里是最硬的。

「你在想什么。」她问。

「想这一包给出去,算不算亏。」他说。

「算吗。」

「一条一条算,是亏的。」他说,「我们一个冬天的账,他那边一天就拿到手了。他那片地的冬天,得他自己过;他过了,还得欠我们一个冬天。」

「那你还给。」

「还给。」他说,「这几样东西,摆在我们手里是数,摆到他手里是口径。数是死的,口径是活的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我要是只给他降级四级,他拿去照着走,他那边的天跟这边的天不一样,走不对路。我要是只给他四行人的下限,他拿去照着算,算出来的数跟我这边的数对不上——对不上,两边就要争,该信谁的。这两回一争,冬天就过了一半了。」

「口径一样呢。」

「口径一样,就不亏。」他说,「口径一样,两边算出来的数就是一个数。他那边过冬,出的是一份账;我这边过冬,出的也是一份账。两份账并到一列上,往后谁过第三个冬天,拿这两份一摆,就不用再从头摸。」

「你给他的是口径,不是冬天。」

「我给他的是口径。」他说,「冬天他自己过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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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是傍晚发的。

写备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
备注是要紧的一行——包里的东西再多,收包的人第一眼看的是备注。他原本写的是三行:按口径用;到线就动;对账。

写完他在那三行后头又添了一行。添的时候他没有问程霜,也没有多写别的解释。他写的是:

**四百公里内连续三天遮光,就把观测停了,别心疼。**

这一行是按一号那十年的账写的。他特意核过:一号的账里,区域性遮光那一类的斑块,尺度多在四百公里上下。一格四百公里,格子里连续三天遮光,说明尘柱已经不是过路,是压下来了——那时候观测一路多跑一天,屋里的电就少一格,而那一格电,是给人留的。

他添完看了一遍,没有再改。

「这一行,比降级四级还重。」她说。

「一行。」

「一行。」她说,「他那边要是有本地史,自己算得出这一行;他没有本地史,就得有人告诉他。你把这一行写上去,是把我们一个冬天换来的东西,最后那一分也给了。」

「最后一分不给,前头那些就都打了折。」他说。

他把包和备注并在一处,压上时刻,发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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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把这一桩落到账上。

落在物耗清单背面那一栏,屋的账底下。他落的是第二年的尘暴前材料预留:滤芯一套、吸附床芯两件、保温件一套、备用照明一盏、二号型的备用曲轴一件。一件一件写,写到还剩多少、到点什么时候。

写完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

**本年尘暴季,屋与人同在框内;南屋一包,已发。**

添完他把清单翻回正面,把今天那一格补上。

**压:稳。温:人待区零上十六。电:储能满,翼面进账六成二。水:箱内液位,中线。**

四个数填完,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台面上。

窗外那一层天,比昨天暗了一档。南边那一片还是平,看不见的八百公里外,三个舱段并排立着,一间屋里四个人,明天起要过他们第一个尘暴季。

他站到气闸窗跟前,往南面看了一眼。看不见,还是看不见。

「回了。」他说。

屋里那盏灯亮着,恒温一档。屋钟在温控面板旁边走,一天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,走得准。架子三格全满,第二格的架沿上那张小纸片还朝着外——一扇窗,一扇门,窗里一小块亮。

(贰拾叁·荧惑双屋篇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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