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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. 第016章 公堂之上三碗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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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堂那天,苏木天没亮就起了。
她要做三件事:煮三碗药,挑三只鸡,找一个活人。
鸡是崔明远买的。他抱来三只,一色的白羽公鸡,大小差不多。
“为什么要一样的鸡?”他问。
“因为要比。”苏木说,“三只鸡一大一小,喝了药一死一活,人家会说是鸡的事,不是药的事。”
“那活人呢?”
“活人现成。”
活人是石栓。她昨夜就把他从死牢里提了出来。
“药师奶奶。”石栓一见她,先弯腰,“今日要我做什么?”
“坐着。”
“啊?”
“今天你别说话,也别死。”苏木说,“你坐到大堂上去,让他们看看你喝了药还活着。”
石栓咧嘴笑了:“那我最拿手。”
天刚亮,崔明远又来了一趟,看她在案上摆三只碗,脸就白了。
“苏姑娘,”他说,“你这三碗药,是要当堂毒死人吗?”
“一碗都不毒人。”苏木说,“甲碗无毒,乙碗丙碗才有毒。我要让他们看着毒是怎么进去的。”
“万一鸡死得慢呢?”
“那我就等。”
“在大堂上等着不动?”
“对。”苏木说,“审案要快,讲药不能快。药快一步,就是一条命。”
辰时开审。
大理寺正堂,堂上悬着“明刑弼教”四个字,字下面坐着谢珩。两侧立着衙役,手里拄着水火棍。堂下站着一大群人——苏万春跪着,陈家的老太太坐着轿椅被抬进来,新娘被阿桃扶着,站在最角落。
通济号来的是掌柜,姓何,五十多岁,一双手白白胖胖,进门就先笑。
“沈东家没来?”苏木问。
“东家在城外收药。”何掌柜笑,“通济号三百口人吃口饭,总得有人盯着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苏木说,“今日用不着东家。”
她站在堂中,面前一张长条案,案上摆三只碗。
“验什么?”何掌柜先问,“验药该去药王庙。”
“不验药。”苏木说,“验命。”
她让人把三只鸡提上来,一一放进三只竹笼,每只笼前摆一只小水盆。
“甲碗,制附子汤,按方用量。”她把第一碗倒进第一只水盆,“乙碗,附子汤加上那味花。丙碗,蜜水加上那味花。”
“诸位看好了。”
三只鸡被逐个按下去喝水。
甲鸡喝了,躁,扑腾,半炷香后安静下来,站着。
乙鸡喝了,前一刻还在跳,后一刻一头栽倒,两腿抽了抽,不动了。
丙鸡喝了,先呕,后跳,跳着跳着就不跳了,躺在地上,两翅张开。
堂上一片抽气声。
陈家的老太太在轿椅上直起了身子。她盯着乙鸡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裂了:“那一碗……那一碗是我们家的参汤?”
“不是。”苏木说,“是同一味东西。”
老太太没再说话,把手缩进了袖子里。
“这是三只鸡而已。”何掌柜说,“鸡不是人。”
“对。”苏木点头,“所以我再给您一个人。”
她向堂口看了一眼。石栓被两个差役押上来,手上还戴着铐。
“这个人昨夜喝了一碗同样的汤。”苏木说,“剂量是鸡的十分之一。他活着。”
石栓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黄牙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你们接着审。”
堂上安静了。
“何掌柜,”苏木抬头看他,“您方才笑,是因为觉得鸡不算数。那我问您:附子过了三钱,会怎么样?”
“会……”何掌柜顿了一下,“会心慌。”
“会心慌,会出汗,会看见影子。”苏木说,“这三样,陈砚死前都有。他家人说他趴在床上,脸朝下——那不是睡姿,是喘不上气,想爬。”
“那也不能说是附子。”
“我没说是附子。”苏木说,“我说的是,附子加上那味花,才要命。”
她把三只蜜罐搬到案上。
“通济号一共送了三家。许家一罐,赵家一罐,陈家一罐。”
“许家那罐,花泡得浅,孩子喝了没死。赵家那罐,泡得也浅,新媳妇拉了肚子。陈家这罐——”
她把木签子插进去,拖出来,一根签子头顶着七八片白瓣。
“泡了七天。”
她放下签子,盯着何掌柜。
“何掌柜,您刚才说,蜜里泡花是为了做花茶,各家都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花茶要泡七天?”
何掌柜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花茶要入味。”
“那为什么同家没有?”苏木问,“同家也迁宅,也是喜事,为什么他家那罐没花?”
何掌柜不说话了。
“因为同家不办酒、不收礼、不闹夜。”苏木说,“因为同家没有一个人,需要当夜心脉停。”
“我再说一件事。”苏木从怀里抽出《苏氏药录》,“三年前,通济号卖给我爹一批‘贡附’。黑亮如玉,气味发甜。我爹买三片试鸡,鸡三天不安。”
她翻开那一页,当堂读。
读到“此为‘制’法有误,非药之罪,乃人之罪”的时候,堂上有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何掌柜的额上出了汗。
“而那个‘贡’字,”苏木说,“是太医院的官印。”
堂上没人说话。
“官印是什么?”苏木问,“官印是天下人吃药时的担保。有了这个字,药材才敢入药铺,大夫才敢开方,病家才敢入口。”
她看着何掌柜。
“通济号在自家铺子里压一个‘济’字,那是商号;可它卖出去的附子上,压的是官印。这两样印,一样是脸,一样是命。你们把命,当脸使了。”
何掌柜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“苏姑娘说的这些,”谢珩在上面开口,“堂上记下了。”
崔明远的笔走得飞快。
“何旺。”谢珩说,“你方才说,名单是东家给的。名单在哪儿?”
何掌柜张了张嘴。
“烧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烧的?”
何掌柜抬起头,看了看堂口,又低下头去。
“小人不知。”
苏木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不是不知道,是不敢说。
堂上静得能听见雨声。
谢珩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看了苏木一眼——那一眼的意思是:再往下问,问不出东西了。
苏木懂。她把话头收住,退回到案边。
何掌柜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何掌柜,”谢珩在堂上开口了,“你还有什么话?”
何掌柜看了看左右,又看了看堂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他没等到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是奉命行事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东家让送哪几家,小人就送哪几家。”
“哪几家是你挑的?”苏木问。
“是东家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喜事?”
“东家给了名单。”
“名单上写的是什么?”
“写的是……”何掌柜咽了口唾沫,“写的是日子、人家,还有一句‘当晚有人服药,附子加倍’。”
堂上哗然。
苏木站着没动。
她等这句话,等了六天。
“附子加倍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何掌柜,这句话是谁给您的?”
“东家。”
“可东家今日说,这都是您一个人做的。”
何掌柜的脸,一点一点垮了下去。
“苏姑娘这些话,讲得有趣。”
平白里,一个人从堂口走进来。
那人五十多岁,衣料很好,一走一停都很快,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。他走到堂中,向谢珩行了个礼,又向两侧拱了拱手。
“通济号,沈万堂。”
他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苏姑娘说的,都没错。”他说,“花是泡的,附子也换过。可这两件事,都是我铺子里一个掌柜做的。”
何掌柜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我今日来,”沈万堂说,“就是把他交出来的。”
堂上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苏木站在原地,看着沈万堂。
她没有发怒,也没有失态。她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:这个人的可怕,不在于他会杀人。
而在于他从不亲手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