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說章節 26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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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0. 第二百六十章 头一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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摆在哪里,他想了三天。

库里西角那一处最合规矩:没号的东西都在那儿搁着,一格一格,一层一层,谁也不会来拿。可那间小屋没有窗,一盏吊灯,光昏,除了他自己,没有人去。搁在那儿,等于收进了一个没有人到的地方。

摆在家里也不成。他桌上那只抽屉就够私了,添上三张纸,还是私的。

第三天早上他去了发放点。

台边还是老样子:一只粗碗搁在左首,一双棉鞋搁在右首,都是没有人来领的。鞋是小孩的黑布面,纳过底,鞋头朝里;碗是陶的,碗沿缺一块,缺在朝外那边。方姐在炉边坐水,看见他进门,把壶提下来。

沈砚说:我想在台边搁几样东西,搁半天。

方姐说:搁什么。

沈砚说:几张纸,一本册子。

方姐说:给人看的?

沈砚说:给来领东西的人看。

方姐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台边那两样。

她说:搁就搁。这只碗搁了两个月,这双鞋搁了小半年,台边上没缺过地方。

她把台面抹了一道,把碗往左挪了半尺,把鞋往右挪了半尺,当中空出一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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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去取。回来的时候兜里三张纸,怀里一本册子。

他把册子摊开在当中,翻到第一页。那一页上头只有一行字,是他早先写下的:路中,桶一只。水半瓶。石一块。无人认。底下留着一格,空着。

三张纸分三处摆:左边一张窄条,边上起毛,是标注间桌角压了多年的标注单;当中一张,格子里有几行不清楚的字,背面一个圈,圈里点了一下;右边一张薄,边上毛,上头没有一个字,只有一枚手印,按得重。

三张纸压着册子的三个角,册子摊在中间,翻开着。

摆完了他退开一步看。台边那块空处不大,四样东西并着,看着像是谁搁下来忘了拿走的。

方姐从炉边过来看了一眼。她先看册子那一页,再看那三张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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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来的是方姐自己(她本来就在)。

她站在台后头,往那三张纸上头看,看了一会儿,指着左边那张窄条。

她说:这种条子我见过。

沈砚说:哪儿见过。

方姐说:早年发放点记账就用这种。一条一件事,写完了往上一交。窄,边上起毛,一沓一沓的,摞在台子底下当草稿使。后来不用了。

沈砚说:上头的字呢。

方姐又看了一会儿。

她说:字我不认得。写得慢,一笔一笔,像是写着想着。我这台子上过了这些年的字,没有一种是这么写的。

沈砚说:那这一张你认得出多少。

方姐说:纸我认得出。字认不出。

她说完回炉边去了。来领东西的头一个人进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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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是老周。他送水,水摊摆在广场灯下,两只桶搁在车架上。他进门报了一个号,方姐把东西递给他。他把东西夹在胳臂底下,没有立刻走。

他站在台前看那几张纸。

沈砚说:你看。

老周说:当中这张我认得一半。

他伸出手,没有碰,指头在纸面上头虚点了一下,点的是背面那个圈。

他说:这个圈我见过。窗口的人收了条子,就在背面画这个。画了圈就是不往上递,也不退给你。我那年的单子也是这么回来的。

沈砚说:圈里这一点是什么。

老周说:点一下的是问过的。没点的,是没问。

他又看了看正面那一栏。前头那一栏空着,一格白。

他说:这一栏空着。

沈砚说:空着。

老周说:我那张上也有这么一栏。请窗口代写的单子,写到那一栏,办事员停住笔,问我,我也答不上。后来那张单子压在桌腿底下,压着压着就搁下了。

他把东西往上夹了夹。

他说:这一栏空着,看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。
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他回头又看一眼,看的是那本摊开的册子,不是那三张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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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前,小苗来过。

她是替平安里那边取东西的。她站在台前报了号,等的时候看台边那几样。她把册子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比谁都慢。

她说:这一行底下,空着一格。

沈砚说:空着。

小苗说:你这方格留着,是等人的。

沈砚说:等有人来认。

小苗说:那就跟我那本子背面一样。我那本背面记的东西,都是没有号的,谁也不会翻到。我记着,日子久了,就成了我自己的一本。

她顿了一下。

她说:东西有人认,才有一个名。没有人认,就一直是这一行字。

方姐把她那份东西递过来。小苗接了,抱在怀里,走了。她没有再说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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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晌午,葛师傅从门口过。

他手里拿着一沓册页,是平安里那边捎过来对的。他进门本来是问方姐一句话,看见了台边摆的东西,就把话搁下了。

他在台前站着,没有弯腰。他先看册子那一页,看那三张纸,看的时间比谁都长。

他说:你这上头没有栏。

沈砚说:没有栏。

葛师傅说:名册上有栏,才有数。户号一栏,姓名一栏,合计一栏,一格一格,写满了才敢往上交。你这几张上,一格没有,一处空着的地方也没有,谁也读不出个数。

沈砚说:读不出数,才收进来。

葛师傅又看了一会儿最右边那一张。上头那枚手印,他看了两回。

他说:名册上那一栏姓名,栏头写的是姓,从本人。写得出,填;写不出,空;册不代填。这几张上的东西,跟那一栏一样:写不出来的地方,就空着。

沈砚说:空着,也就是报了。

葛师傅把那沓册页往上抱了抱。

他说:我那一栏,一百三十三户里落了两格。你这几张,一格也落不下。

他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册子。

他说:你留底下那一格,是学的我。

沈砚说:是。

葛师傅说:我那一格,是留给写不出的人的。你那一格,是留给谁的。

沈砚没有答。葛师傅也没有等,出门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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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文芳是下午来的,来取她那份纸和笔。

她站在台前,先看那三张纸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到最后一张,她停了很久。

她说:这一张我看不明白。

沈砚说:上头没有字。

何文芳说:名我认得。这几张上没有一个名,所以我一样也认不出。

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一枚手印。

她说:这不是字。

沈砚说:不是字。

何文芳说:这是一只手。写字的人写不出来,把手压下去了。压下去的时候他大概也没想明白压下去算不算说话。

她把纸和笔拿了,往门口走。

她说:你要是往后收这样的东西,收一百样也收不出一个名来。收的是手,是纸,是格子。落不到人头上。

沈砚说:落不到人头上,才叫没号。

何文芳在门口停了一停,没有回头。

她说:那你这一页,认的人往后不是来认东西的,是来认自己在这上头按过一回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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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傍晚的时候,来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
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一件旧短褂,挎一只布袋,来领的是纸和盐。他领完了没有走,蹲到台边那几张纸跟前,蹲得低,眼睛跟纸面平。

他先看当中那张条子,看不明白,又看册子上那一行字。

他说:这一只桶,我见过。

沈砚说:哪一只。

那人说:路上那只。出城往西,过了界桩那一段,靠土坡那一侧。铁桶,桶身上有一道凹。我每回坐车从那一段过,都往那边看一眼。

沈砚说:桶里有什么。

那人说:半瓶水。瓶口上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不大,巴掌阔。石头压得正,一看就是有人特意压的,不是风刮上去的。

他伸手指了指册子上那三个字。

他说:无人认,是谁说的。

沈砚说:我写的。

那人说:你写上无人认,可那石头是有人的。有人搁桶,有人压石头,两样凑在一处才成了这个样。

沈砚说:人呢。

那人说:没有见着。

他站起来,从布袋里摸了一会儿,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台边那三张纸的旁边。

是一枚扣子。白的,圆的,四个眼,麻线穿过两个眼,打着一个小结,结头上还留着一点点线。

他说:这个也没有人认。

他把布袋重新挎好,走了。他没有留话,也没有留名。走到门口他往台边看了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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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,方姐要关门。她说明天这台边得腾出来,要摆过冬的东西,纸上头搁不了。沈砚把三张纸收回来,按照原先的次序夹进册子里:窄条在头,条子当中,那一张手印的压在最后。

他伸手去拿那枚扣子的时候,方姐说:那个也是搁下的?

沈砚说:搁下的。

方姐说:那就搁着。搁在台边上,跟那双鞋一处。

沈砚把扣子搁回台边,搁在那双棉鞋的鞋头前头,隔着一指。他没有把它收走。

他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台边那块空处又空出来了,只剩碗、鞋、和一枚扣子。方姐把抹布搭在炉边,把门带上,上了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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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抱着册子回家,一路上没有翻。

到家他把它摆在桌上,摆在抽屉旁边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那一行字:路中,桶一只。水半瓶。石一块。无人认。底下一格,空着。

这一天来看的六个人,各认出一部分,没有一个人把整样认下来。方姐认那张纸,不认那字;老周认那个圈,认那一栏空的;小苗认那一格空着;葛师傅认那一册上没有栏;何文芳认那只手,说那不是字;那个不认识的人认那只桶和那块石头,不认无人认三个字是谁说的。

他伸手摸了摸册子那一页底下空着的那一格。格是白的,一个印子也没有。

他把册子合上。

那些东西明天摆在哪里,他还没有想出来。放在库里,谁也不去;放在台上,台要腾;放在家里,还是他一个人看。今天摆了半天,那三张纸没有认领的人,倒是台边多了一样——方姐说明天过冬的东西要摆上台,那枚扣子搁在鞋头前头,不好挪。

他把灯捻暗了些。

窗外广场那盏灯亮着,白天也亮着,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漏进来一点,落在册子的硬封皮上,落在旁边那只抽屉上。抽屉开着一条缝,缝里那点纸角在左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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