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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3. 第一百零三章 2018 年 2 月 6 日的争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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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的头几天,霍桑那间屋子的白板上还留着上次的字。
"配重"两个字写在右上角,写在"载荷"那一栏底下,笔画粗,压得很实。旁边还有人补了一行小字:灌混凝土,四点拧死,按一千三百五十公斤算。
管载荷的人把笔记本翻开,第一页就是这份单子。
"老规矩。"他说,"灌一块混凝土,配平就行。重量跟真星差不多,重心就在中间,绑法也是现成的。"
"现成的省事。"穆勒说,"装车还得改适配器。"
"不止改适配器。"管载荷的人说,"混凝土不会漏油,不会冻,不会在半路自己散。它就是个块。"
"配重的活我们熟。"穆勒说,"头几年那几次飞,凡是没真星的,装的就是配重。图纸都在柜子里,抽出来就能用。"
"上回装的是多少?"
"一千三百多公斤。"管载荷的人说,"一块铝壳子,里头灌料,四个角拧在适配器上。那趟飞完,壳子留在轨道上,自己掉下来烧了。"
"这回也可以这么干。"穆勒说,"烧了也不可惜。一块混凝土的钱,还没一张机票贵。"
桌上摊着一张纸,画的是配重壳子的剖面,四角画着螺栓。纸边卷着,用图钉压在一个别人留下的咖啡杯底下。杯子是上一场会留下的,里面还剩小半杯,颜色发暗,杯壁上结了一圈垢。
有人把配重的重量又念了一遍,念的时候拿笔在纸角点着数。屋里的人听着,没什么人反对。用配重这件事,在这间屋里已经不需要讨论——没真星的箭,装配重,装完就飞。这条规矩比在场多数人的工龄都长。
马斯克从那杯咖啡旁边把手伸过去,把纸转了个方向。
"我看看。"他说。
他看了几秒,把纸推回去。
"装点有意思的吧。"他说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
"我那辆车。"马斯克说,"樱桃红的那辆。"
有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管载荷的人把笔记本往回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。
那两秒里,屋里的声音只有风口。冷风口吹着白板上的字条,纸角抬了一下。有人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一张照片——那是那辆车在车间里拍的,红色的,停在一排支架中间,旁边立着一台吊车,车顶上放着一副手套,是拍照片的人忘了拿走的。
"你是说,"管载荷的人说,"把车装到整流罩里。"
"装到适配器上。"马斯克说,"车架扣住,轮子转不了,重心固定住。"
"那不是配重。"管载荷的人说,"那是一件形状不规则的载荷。"
"对。"
"配重的活我们算过几百遍。"他说,"车没算过。"
"那就现在算。"马斯克说,"算完了要是过不去,再装混凝土。"
管载荷的人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来走到白板前。他拿起笔,在"配重"两个字上横着划了两道,划得很慢,笔尖在板面上发出细响。划完,他没立刻写字,先把笔停在旁边,像是等谁喊一声"别划"。
没人喊。
他就在划痕底下写了三个字:整车。
写完退了两步,看了看。
"我不赞成。"有个搞结构的人说。他坐在桌子最靠里的一头,声音不大,但屋里都听见了。
"说说。"
"配重我们闭着眼都能装。"他说,"车要重新做一套支架,重新做一遍分析,重新摇一遍振动台。这几样活加起来的工期,够把发射往后挪两三个星期。"
"挪。"马斯克说。
"挪了,客户怎么交代?"
"这一趟没有客户。"马斯克说,"这趟是我们自己的箭,自己给自己飞。"
搞结构的人看了他两秒,把桌上的本子往前推了推。
"那我按能装的算。"他说,"装不了我再回来跟你说。"
"行。"马斯克说。
他拿起外套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。
"要是没飞成,"他说,"这车算我自己的,不走公司的账。"
门在他出去以后慢慢合上。屋里的人没散,各自低头去看纸。那张车在车间里拍的照片被人往前挪了挪,挪到桌子正中间,谁要看都够得着。
照片是上个月在车间里拍的:车停在混凝土地面上,旁边立着两把卷尺,车轮底下垫着木块,前风挡上那层保护膜还没撕。有人拿手指在四个轮子处各点了一下,又点在车身底盘两侧,把这两排点连起来看。窗外停车场上,刚才那辆车的门开了又关,声音传不上楼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股冷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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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三个人围着那张照片算。
"先说重量。"管载荷的人拿笔在纸上写,"车比配重轻。轻多少,得按实车的干重来。轻了,弹道要重算一遍。"
"惯量呢?"
"惯量更麻烦。"他说,"混凝土是个块,转起来像块砖。车不是块砖。车是长的,前头重,后头轻,中间空。三个轴上的惯量都不一样。"
"绑法呢?"
"绑法最要紧。"另一个人说,"四个轮子各自扣在架上,扣点得算死。车身上没有吊点,得现做。"他伸手在照片上比划,"看这儿,底盘两侧就那几处能顶。顶错了地方,压坏车身,飞起来还会晃。"
有人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适配器图,铺在桌上。
"重心要压在轴线上。"管载荷的人说,"偏一点,整箭就跟着歪着飞。飞控能修,可修也费。"
"要不要在车里灌点东西压重心?"
"灌什么?"管载荷的人说,"车还得放回去。回头人打开整流罩,看见车里灌了水泥,那算什么。"
桌上静了一下。
有个人小声说了句。
"万一半路散了——"
他停住,屋里的人都看他。
"——全世界的笑话。"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那声笑很短,出来就没了。旁边有两个人跟着咧了下嘴,也没笑出声。管载荷的人没笑,他把照片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两行数。
"真要装,"他说,"得做一件事。"
"哪件?"
"把车拉到振动台上,先摇一遍。"他说,"摇完再算一遍。摇不过,就不装。"
"振动台排得开吗?"
"排。"他说,"别的活往后挪。"
"摇一遍要多久?"
"铺台、装架、贴传感器,几天。"他说,"摇起来就那几分钟。摇完拆下来看,哪儿裂了、哪儿松了,一条条查。"
"要是查出来裂了呢?"
"那就改。"他说,"改完再摇。"
另一个人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。照片是普通相纸,边上有白色的窄框,框上有人用铅笔记了一串数字,是拍的时间。
"还有一个事。"他说,"整流罩里是空的。车放进去,四周那么多空地方,气流会在里头转。飞到一定高度,罩子里的东西就会被推着晃。"
"推得动吗?"
"推得动。"他说,"车不是焊在架上的,是扣在架上的。扣点的余量留多了,就晃动;留少了,热胀冷缩的时候会顶。"
"两头都难。"
"两头都难。"他把照片放下,"所以要算准那一点点余量。"
管载荷的人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。他的字很小,一行写不完就换一行。
他把照片放平,两张纸压在旁边。角落那半杯咖啡还搁着,从上午放到现在,没人碰。屋里的光从窗子进来,照在杯壁上那圈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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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有人提了个问题。
"驾驶座上要不要放个东西。"管载荷的人说。
"放什么?"
"空的也怪。"他说,"一辆车,红漆,崭新的,里头一个人都没有,看着像是被人偷了。"
马斯克看着照片。照片里那副手套还搁在车顶上。
"放个人。"他说。
"人?"
"不是活人。"马斯克说。
屋里没人立刻接。管载荷的人把笔帽扣上又拔开,拔开又扣上。
"我们有压力服。"有人提了一句,"载人那边有。"
"那身衣服是给人做的。"另一个人说,"袖子、裤腿、腰,都照真人尺寸。"
"那就先照它的尺寸穿。"马斯克说,"穿不下就改。"
管载荷的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把本子合上。
"行。"他说,"那衣服的事,交给载人那边的组。"
"衣服穿上,就有人了。"有人说了这么一句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窗外走廊里,一辆推车过去,轮子响了一路。
管载荷的人把笔记本又翻开。
"还有一样。"他说,"车里的东西得固定。"
"哪些东西?"
"后视镜、挡把、能转的旋钮。"他说,"飞起来要抖,抖起来,这些都会跟着动。回头让人从画面上看见,后视镜自己在那儿晃,那像什么。"
"那就收起来。"
"收一部分。"他说,"该在的东西还得在。"
屋里的人分头去办各自的活。有人去载人那边问压力服的尺码,有人去车间量车的底盘,有人把那张照片拍了第二张,贴在本子里当附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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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射前的高空风预报在卡纳维拉尔做。
那天是 2 月 6 日。会议桌上摊着几张高空的风速剖面图,几条线斜着往上走,走得比允许的范围偏。
"这个高度上,"报风的人指着图上的一处,"风太大了。箭穿过去的时候,箭头会被推着偏。"
"偏多少?"
"超了。"他说,"过不去。"
屋里的人看了看表。第一批人起身出去打电话,回来的时候带着新的消息:窗口往后挪。桌上的风图换了一批,新的几张还是偏。
"还是不行。"报风的人说,"再等。"
又过了一阵。外面的天倒是晴的,蓝天,几乎没有云,风都在高处,地面上的人站着只感觉到一点暖。看台上已经有人在排队占位置,有人把毯子铺在草地上。路边停满了车,一直排到几公里外。
预报室的人每隔一阵就把气球放上去一只。气球带着一小包仪器往上爬,爬到几万米,把一路上的风报回来。第二只回来的数比第一只还偏。
"再放一只。"报风的人说。
第三只的数落在图上的时候,屋里的人就都看懂了:那条线还是斜的,但比前面几版缓了一点。
"往好的方向。"报风的人说,"可还是超。"
"要看到哪一只放上去才够?"
"看到线掉进带里。"他说,"掉进去,才敢报可以。"
有人从外头进来,衬衫领口开着,脖子上一层汗。他把一叠纸搁在桌上。
"按下午排。"他说,"人已经上台了,都在等这一口气。"
"台上的人知道风的事吗?"
"知道。"他说,"不知道也得让他们知道。"
桌上那几张风图被人挪来挪去,最上面一张换了好几轮。有人把超出去的那一段拿尺子量了一下,量出来的数写在一张便签上。
"窗口再挪。"报风的人说,"等这一阵过去。"
管场地的人推门进来,手里一张纸条。
"定了。"他说,"下午十五时四十五分。"
屋里的人把表对了一遍。有人把桌上那几张风图收起来叠好,叠得很齐。
"两回了。"报风的人说,"再不行,就明天。"
"今天行。"管场地的人说,"这一阵刮过去,后面那口气够用。"
他出去以后,屋里的椅子空了大半。桌上还留着一张风图,是最早那版,几条线斜得最厉害。有人拿笔在那条斜线上点了一点,点完把笔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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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混凝土永远没用上。
车上要坐着一个人——不是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