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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. 第021章 一斗一斗地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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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昌当铺老板的尸体被抬走以后,苏家药铺的门板,头一回在天亮之后还关着。
苏木站在柜台后头,把案上的算盘推开,腾出一块空地方。
“钱伯,”她说,“把药斗全取下来。”
钱伯手里还握着扫帚,愣了一愣:“大小姐,全取下来?”
“全。”
“铺子里常用药七十二味,装在三十二个药斗里。”钱伯说,“一斗一斗拆,得拆到晌午。”
“那就拆到晌午。”苏木说,“今天不开门。”
阿桃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不开门,一天少好些铜钱呢……前街的陈二婶还等着抓她的安神药……”
“少的那点铜钱,”苏木一边把袖子挽上去,一边说,“比赔进去的命便宜。”
阿桃不敢再说话了,跑去把门板插好。
苏木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张白麻纸,铺在案上,压住四角。又取了一叠裁好的小纸片,摆成一排。
“钱伯,你拆,我看。”
“大小姐看什么?”
“看每一味药,像不像它自己。”
钱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在苏家药铺抓了四十年药,认得出每一味药的气味,可从没听谁把这话说得这么直。
他把第一排药斗端下来,搁在案上,抽出最上面那一格。
白芍。
苏木伸手抓了一小撮,摊在掌心,捻了捻,又凑近闻。
“钱伯,”她说,“这一格,掺了赤芍。”
钱伯眉头一皱,也抓了一把,摊开在手心看了半晌。他的手开始抖。
“是掺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掺得不多……三成里有一成。”
“不是三成。”苏木把掌心那撮药递到他眼前,“你拿这两个对光看。白芍片白,断面细,但它是‘实’的;赤芍断面粗,边上发虚,一到光底下就透。”
钱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手里的药放回斗里,像是烫着了。
“掺了多久了?”他问,声音发哑。
“这得问进药的人。”苏木说,“先看下一味。”
她在一片小纸上写下:白芍—掺赤芍。字很小,横平竖直。
第二味,茯苓。
苏木把茯苓块捏了捏,放到鼻尖下。
“这个更细。”她说,“真茯苓嚼着先淡后黏,粉性重。你尝。”
钱伯掐了一小块放进口里,嚼了两下,脸色就变了。
“掺了粉。”他说,“不是茯苓粉。”
“是别的东西磨的粉。”苏木说,“这个东西不治病,也不害人,就是占分量。一斤里掺二两,账面上就多二两的钱。”
“那也罢了。”钱伯叹气。
“没有‘也罢了’。”苏木说,“药里的东西,多一两假的,就少一两真的。急症上少这一两,就是一条命。”
前院的门忽然又被敲响了,笃笃笃,敲得很急。
“苏家药铺!开门哪!”
阿桃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回头说:“是陈二婶,来抓安神药的。她家老太太一夜没睡,直喊心口发慌。”
苏木把手里那撮茯苓放回斗里,走到门边,隔着门板说:“陈二婶,铺子今天开门不卖药。”
“大小姐,我晓得你家出了事。”陈二婶的声音发颤,“可老太太等不得,你照往常的方子,随便给我抓一副就成。”
“往常的方子,”苏木说,“我不敢给你。”
“怎么就不敢了?”
“因为往常那些药,我正在一味一味地看。”苏木说,“看明白之前,我不往外卖。你信我,就带老太太去隔两条街的保和堂,请那边的坐堂先生开方;你不信我,也不能让我把这铺子里的东西,稀里糊涂地摆进老太太的碗里。”
门外静了一会儿。
陈二婶的声音低下去:“大小姐,你这不是……担着药铺的名声呢。”
“名声丢了能挣回来。”苏木说,“药喝错了,挣不回来。”
她把门板重新靠稳。
第三味,附子。
这一格苏木看得最慢。
附子分炮附子和生附子,一个久煎可减毒,一个一煎就要命。她把那一撮药倒在白麻纸上,用小镊子一枚一枚分开。数到第七枚,她停住了。
“钱伯,”她说,“拿一盆清水来。”
阿桃端了水来。苏木把那第七枚丢进去。
药片先浮着,慢慢沉下去,水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白沫。
“这是生附子。”她说,“没有炮过。”
“大小姐,生附子真能要命?”钱伯的声音发哑。
“能。”苏木说,“附子是乌头的根,里头是乌头碱。炮过、久煎过,毒性就去掉大半,能入方子;没炮过、又煎得急的,一口下去,先是舌尖发麻,再是心口乱跳,救都来不及。”
钱伯的手按在案上:“这一斗,是给谁抓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木说,“可它还摆在柜上。只要它还在,早晚有一副方子会用到它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生附。写完,又在旁边重重加了一个圈。
钱伯看着那一笔,忽然说:“大小姐,铺子里用药,向来是抓药的人先看、老掌柜再复核。你爹在的时候,附子那格斗上,是挂着签子的。”
“现在没签子?”
“没有。”钱伯说,“万春老爷接手以后,这些签子就都撤了。”
苏木的笔停了一下。
钱伯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不、不会吧……进药的时候我明明看过……”
“你看的是上面几层。”苏木说,“掺在底下、掺在中间的,你看不见。”
“是谁放进去的?”阿桃攥着衣角。
苏木没有立刻答。她把药斗整个翻过来,底朝上,用指甲抠了抠斗底的接缝。
缝里有一点碎末,比斗里的药细,颜色也深。
“钱伯,”她说,“把这三十二个斗全拆了。每一斗,都要摸底。”
那一上午,三个人就在药铺里拆斗、摊药、记数。
到了晌午,白麻纸上摆满了小纸片,一片一味,压着药样,旁边写着苏木的小字:白芍掺赤芍、茯苓掺粉、当归尾充当归身、荆芥掺梗、甘草掺……越写越多。
数到最后,三十二个斗里,有十一个不对劲。
阿桃端着一碗凉水进来时,脚下一绊,差点踩翻了一斗药。她低头一看,啊了一声。
“大小姐,地上有纸。”
苏木顺着她的手看去。药柜最底下一排,靠墙的那个角落里,卡着一小片纸角。
她蹲下去,把纸角抽出来。
是半张药票。上头有几个墨字,被水浸过,泡花了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号头。
苏木把药票对着窗光看,指尖在那几个墨字上停了很久。
“这是进货的票。”钱伯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只是这号头……不该是咱们铺子进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钱伯没往下说。他转身把那十一个不对劲的药斗,从最左边到最右边,一格一格地看了过去。
看完,他坐回那条小板凳上,半天不出声。
“钱伯?”
“大小姐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十一个斗的掺法,不是外头小药铺的手脚。”
“那是什么手脚?”
钱伯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像是配药局剔下来的。”
“配药局?”苏木愣了。
“宫里配药局,给贵人配药,只取整料里最好的那一段。剩下的头尾、边角、碎的、次的,按规矩是要销毁的。”钱伯说,“可这些东西,量太大。多少年了,总有人把它收出来,重新装斗,往外卖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卖给药铺。”钱伯看着她,“卖给那些只看价、不看药的药铺。有人图便宜,就有人专门做这个便宜。”
苏木盯着地上那半张泡花了的药票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接手的从来不是一个药铺,是一张网的一个角。而这张角,是冲着她苏家来的。
“钱伯,把这张票收好。”她说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大小姐,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问问。”苏木把那些写着小字的纸片一张张收拢,“这张票上这个号头,到底是谁的货。”
“问谁?”
“问那个能回答我的人。”苏木说,“问通济号。”
话音未落,前院的门板上,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阿桃一激灵:“谁啊?”
门外没有人应。又是一下,很慢,很沉。
苏木把那半张药票塞进袖子里,压在了那半页残纸的旁边。
“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