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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. 第三十九章 一人双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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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冲突,在第四个月昼到来。
消息是唐总亲自打来的。那天林宇刚出完舱,正坐在生活舱里灌水,通信台里响起唐总的声音,背景是北京总部的会议室:「林宇,董事会那边有个提议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星辰要扩大月面基地的规模,需要控制成本。」唐总说,「有股东提议,二期之后,把月面建造的人力,砍掉一半,换成全自主机器人系统——就是SpaceX『星城』那套路子。他们说,机器人的综合成本,只有人的三分之一。」
林宇握着水杯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2028年,写字楼会议室里,产品总监那句「开发人力可以砍掉一半」。一样的语气,一样的轻描淡写,一样的——把「人」当成账本上一行可以划掉的数字。
「唐总,」他开口,声音很平,「我不同意。」
「理由?」
「理由有三条。」林宇说,「第一,全自主系统在月球上的可靠性,还没有数据支撑。咱们的机器人,上个月还因为月尘糊镜头,焊到一半停了摆。SpaceX的『星城』连影子都还没立起来,他们的PPT再漂亮,也不能当焊缝用。」
「第二,」他停了一下,「账不能只看人力成本,要看系统成本。全自主系统的研发、维护、故障处置,哪一样不要人?只不过那些人从车间,搬到了写字楼。到时候月亮上的故障,还是得地球上的工程师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猜。猜一次的成本,够养十个焊工。」
「第三,」他的声音低下来,「唐总,我在星辰干了快三年,最骄傲的事,不是焊了多少道缝,是咱们从没让一个人因为『被机器替代』而失业。焊工班的老师傅,现在是机器人的操作员;探伤的老何,现在带徒弟审数据。人没有消失,人只是换了位置。这个传统,我不想在月亮上断掉。」
通信台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说得对。」唐总的声音再响起来时,带上了一丝疲惫,「我其实也犹豫。董事会那边,我先压一压。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——如果不用全自主砍人,你怎么控制成本?」
「给我一个月昼。」林宇说,「我给您一套方案:人机协同的标准化作业流程,加上焊工转岗培训体系。人还是那些人,但每个人都得学会两样东西——焊枪,和机器人的遥控器。一个人,干过去一个半人的活。」
「成交。」唐总说,「一个月昼,我看你的方案。」
那天晚上,林宇把阿坤、方凯旋和小覃叫到一起,摊开一张图纸,说了自己的想法。阿坤听完,沉默了很久,问了一句:「林哥,你是说,我们以后不光要焊,还得学会开机器人?」
「对。」林宇说,「焊工不会消失,但只会拿焊枪的焊工,会越来越少。月亮上的活,以后是人机一起干。谁先把两样都学会,谁就是月亮上最金贵的手。」
阿坤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旧茧的手,过了好一会儿,说:「我学。」
从那天起,望舒基地多了一门「晚课」。白天干活,晚上林宇教焊工们看机器人控制台——电流、电压、焊速、熔池识别,这些他当年写代码时烂熟于心的东西,现在掰开了、揉碎了,一点点喂给这些拿惯了焊枪的手。
生活舱的餐桌白天是饭桌,晚上一擦,就成了课桌。林宇把投影投在舱壁上,对着控制台截屏一条一条讲:「这条黄的,是送丝速度。送丝快了,熔池堆得高,跟你们手把焊往前赶一个道理;送丝慢了,熔池就薄,容易烧穿。你们别把它当曲线看,把它当焊道看——弧光底下那池铁水什么样,这条线就是什么样。」
焊工们听得半懂不懂,但没人打瞌睡。大梁坐在最前面,眉头拧成个疙瘩,手里攥着笔,在本子上画得密密麻麻——他把每条曲线都画成一道焊缝的形状,电流大了画个鼓包,送丝慢了画个塌坑,硬是把电子曲线翻译成了自己看得懂的「焊道图」。」
最难的是阿坤。他没上过大学,看到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就发怵。林宇不催他,把每个参数都翻译成「人话」:「你看这条线,是电流。电流大了,熔池就烫,跟你焊的时候把电流拧大一个道理。你就把它当成一把会画线的焊枪。」
阿坤学得很慢,但学得很死。别人练一遍,他练十遍。晚上散了课,别人都回舱睡了,他还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,对着屏幕上一动不动的曲线,一根一根地认。有回林宇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生活舱角落里还亮着一小块屏幕光,走过去一看——阿坤裹着毯子,歪在椅子上睡着了,屏幕上停着一道他练了一晚上的电流曲线,旁边草稿纸上,歪歪扭扭写着几十遍同一个参数的名字。
半个月后,他第一次独立操作机器人,焊完一道探伤合格的缝,摘下操作台耳机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「阿坤,」林宇在旁边问,「什么感觉?」
阿坤看着自己那双抖着的手,闷声说:「感觉……我这双手,好像还没被月亮淘汰。」
「没被淘汰。」林宇说,「是长了新本事。」
晚课上到一半,又出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沈工——就是当初在地球训练场上跟林宇较过劲、后来反过来天天找他请教的那个硕士——跟着第二批上了月亮,白天管结构装配,晚上来蹭晚课,还主动提出想学手工焊。他捏着焊枪,动作僵硬得像拿筷子夹乒乓球,第一道缝焊得歪歪扭扭,熔池在低重力下滚成一团。他懊恼地关了焊枪:「我这双手,是不是废了?」
阿坤蹲到他旁边,难得地开了口:「你第一次摸焊枪,就想焊出合格的缝?我练了三年,头一年焊的缝,你都不好意思看。」他伸出手,让小沈看那层旧茧,「手工焊没别的窍门,就是手熟。你教我认曲线,我教你握枪——咱俩换着教。」
小沈愣了半天,忽然笑了:「行。换着教。」
那之后,晚课变成了两拨人:焊工们围着控制台认曲线,工程师们蹲在废料边练握枪。方凯旋看着这一幕,跟林宇感慨:「你这一招,把两种人焊到一块儿了。」
「不是我把他们焊到一块儿。是月亮上的活,本来就该这么干。」林宇说,「在地球上,焊工是焊工,工程师是工程师,中间隔着一道墙。可月亮上就这么大点地方,墙一拆,谁也离不开谁——焊工不懂数据,机器人坏了只能干瞪眼;工程师不会焊,机器人趴窝就只能停工等地球支援。」
方凯旋想了想,承认:「是这个理。我在地球上管自动焊那几年,最头疼的就是焊工和工程师互相看不上。焊工说工程师纸上谈兵,工程师说焊工只会蛮干。早该这样——把两拨人搁一块儿,焊着焊着就懂了。」
晚课上了大半个月,林宇明显感觉到工地上的变化。焊工们开始能看懂控制台上那些曲线的意思,机器人的小毛病,不等小陆到场,自己就能排查个七八分;工程师们呢,握枪的手也稳了,遇上机器人够不到的死角,能自己补上两枪,不用再眼巴巴等焊工。
「一人双枪」这四个字,从一句口号,慢慢变成望舒基地的日常。
一个月昼期满,林宇把方案提交给了唐总。方案附带了一组数据:人机协同标准化流程推行后,望舒基地的单人产出提升了六成,焊缝合格率不降反升,人力成本反而降了。
数据是小覃和方凯旋一起核了三遍才报上去的。方凯旋在报告上签了自己的名字,说:「这组数,我拿专业声誉担保。谁要是不信,欢迎来月亮上实地看。」
董事会那边,再没人提「砍一半人」。
那天夜里,林宇拨通了文昌的视频。老郑坐在焊工班的工位前,听他说完,沉默了半天。
「你是说,」老郑的声音有点哑,「阿坤那小子,现在能一边焊,一边开机器人了?」
「能。」林宇说,「他学得慢,但学得死。师傅,你的手艺没丢——它上月亮了,还长出了新枝。」
老郑那边安静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,闷声说了句:「好。好。我这辈子,没白焊。」
他擦完脸,又清了清嗓子,像是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「你让阿坤那小子……别光顾着开机器人,手别生。焊枪这东西,跟人的命根子似的,你冷落它几天,它就跟别人跑了。」
林宇笑了:「这话我一定带到。」
视频挂断后,林宇坐在生活舱里,看着窗外二期工地上那片正在长高的建筑群,忽然想起2028年那个傍晚,自己蹲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招聘海报上那句话:
「人类的星辰大海,需要一双双平凡的手。」
他当时以为,这句话的意思是,人类需要焊工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人类需要「手」,也需要让每一双手,都跟得上星辰大海的速度。
月亮上的焊工,正在变成一种新的人。而他,正站在这群新人前面,替他们挡着那阵「机器替代人」的风,替他们把转岗的路,一条一条铺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有茧,指节有疤。这双手焊过火箭,焊过月面第一道基准缝,如今又要握起机器人的遥控器——像他当年学焊枪那样,从头学起。
老郑说得好。手艺这东西,不怕慢,就怕不碰。
新枝已经长出来了。往后,它要在这片灰白色的大地上,越长越茂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