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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第二章 老赵的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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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职交接只用了一天。
林宇的活儿不多——他那两年半写的代码,大半已经在AI管线的覆盖范围里,交接文档是一份自动生成的清单。他一项一项勾过去,像在给一个已经死掉的项目做尸体解剖。
最后一天下班,老赵在楼下等他。
「走,喝一杯。」老赵说,「不喝,过了今天就没机会了。」
林宇本来想拒绝。他这几天谁都不想见,只想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把投简历这件事挨个做完。但老赵没给他拒绝的机会,拽着他就进了巷子口那家小馆子。
老赵点了四个菜,要了一瓶白酒,给自己和林宇各倒了一杯。
「第一杯,」老赵举起来,「敬咱们死掉的七年。」
林宇没说话,跟他碰了一下,一口干了。酒很辣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「第二杯,」老赵又倒上,「敬你。你还年轻,二十八,路长着呢。我三十七了,这行干不动了,回老家开个早餐店,好歹是门营生。你呢?想好了吗?」
林宇摇头:「没想好。」
「那你慢慢想,不急。」老赵说,「我媳妇说了,你要是实在没处去,先来我店里搭把手,管吃管住。」
林宇心里一热,嘴上却说:「再说吧。」
两杯酒下肚,老赵的话匣子打开了。他说起当年两个人一起进公司的情形——都是应届生,挤在工位上,为了一个需求吵到半夜,又一起去楼下吃麻辣烫。他说起公司最红火那两年,老板画的大饼一个比一个圆,谁也没想到,最后吃掉他们的,不是竞争对手,是AI。
「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,」老赵喝得脸通红,「咱们写代码的,教会了AI写代码,最后AI把咱们的饭碗端了。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?」
林宇没接话。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套库存追溯系统——当年他以为那是自己职业生涯的敲门砖,后来发现,那套系统维护了三年,维护它的人一个接一个被优化,最后系统自己也退役了,换成了云端SaaS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七年,就像在沙滩上盖房子,潮水一来,什么都没剩下。
「你还记得不,」老赵又说,「那年咱们通宵上线,你在机房睡了一夜,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给客户演示,客户当场签了单。老板高兴坏了,说你是全公司最能扛的人。」
林宇笑了笑:「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」
「所以啊,」老赵举起杯子,「你别灰心。你是真有本事的人,就是运气不好,撞上了这波大潮。潮水会退的,人得活着等潮水退。」
那顿酒喝到很晚。林宇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,只记得老赵在楼下拍着他的肩膀,声音有些沙哑:「兄弟,保重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」
第二天,林宇醒来,头疼欲裂。
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,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投简历。
投出去的第一批简历,石沉大海。
第二批,同样如此。
他学乖了,开始针对性地改简历——把「熟练掌握AI辅助开发」写在最前面,把自己从「被AI替代」包装成「AI时代的复合型人才」。可即便如此,大多数公司的招聘系统,连看都不看就把他筛掉了。
有家公司约了他面试。面试官不是人,是AI。
那家公司的HR系统会先安排一场AI面试:屏幕上出现一个虚拟人像,用标准得没有一丝感情的语调问他:「请介绍一下你最近参与的一个项目。」
林宇对着摄像头讲了自己做的库存系统。虚拟人像全程面无表情,偶尔打断他:「请用更简洁的语言概括核心成果。」「请量化你的产出。」
他讲了三十分钟,最后屏幕跳出一行字:「本次面试已结束,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您。」
没有然后了。三个工作日过去,他发邮件去问,系统自动回复:「感谢您的参与,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。」
「人才库」三个字,他这半个月见了不下十次。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你的简历被丢进一个永远没人翻的角落,像他当年写在代码里的注释,删不删都无所谓。
他又约了两家面试,都是小公司。
第一家,面试官是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人,全程没问他技术,只问他:「你会用Copilot吗?用过几个AI编程工具?」林宇老老实实说自己用过,年轻人点了点头,又问:「那你被优化的原因是什么?是学习能力跟不上,还是……别的?」那语气,像是在挑一件过季的库存。
第二家更直接。HR看完他的简历,第一句话是:「林先生,您今年二十八了,这个年龄,我们一般会优先看管理经验。您带过团队吗?」林宇摇头。「那您会短视频运营吗?我们想找能一个人把活全包了的。」林宇说不会。HR礼貌地笑了笑,把简历还给他:「那我们再看看吧,有合适的岗位再联系您。」
「再看吧」「再联系」「进人才库」——林宇慢慢听懂了这些词背后的意思。这个市场不要二十八岁只会写代码的人。要么年轻到还能熬,要么全面到能一个人顶一个部门。而他,两头都不占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。白天他坐在电脑前,机械地刷着招聘网站,把那些「35岁以下」「熟悉AI工具链」的要求一条条看过去;晚上他睡不着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反复回放HR那句话:「公司需要你把机会让给更有潜力的年轻人。」
「更有潜力」——他以前觉得这四个字是褒义,现在听来,像一句判词。
有天晚上,他去便利店买关东煮,听见收银台的两个店员在聊天:
「你听说了没?现在写代码的都被AI替代了,我一个表哥,干了八年程序员,上个月被裁了,到现在没找到工作。」
「那他不惨了?」
「可不是嘛,三十多岁,上有老下有小。你说这AI,到底是好是坏?」
林宇捏着关东煮的杯子,站在货架后面,没敢出去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——一个「被时代抛弃的人」。
回到出租屋,他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。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,每天有人升职、有人加薪、有人创业成功、有人买新房。而他,二十八岁,失业,存款不多,简历投出去像扔进大海的漂流瓶。
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。
「爸。」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父亲的声音很稳,像一块磨了多年的石头:「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,」林宇说,「就是……想问问你最近身体咋样。」
「好着呢。」父亲说,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」
「没有。」林宇说。
他挂了电话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他没有告诉父亲自己失业的事——不是怕丢人,是怕父亲担心。父亲一个人在小城,供他读了大学,这些年没花过他一分钱,反而总问他「钱够不够」。他不想让父亲知道,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本事,在AI面前一文不值。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还在写字楼里,坐在工位上,显示器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跳,他写啊写啊,怎么也写不完。他抬起头,发现整个办公室都空了,只有他一个人,面前的代码还在自己生长,像一片爬满墙壁的藤蔓。
他惊醒了,出了一身汗。
窗外,天还没亮。他躺了一会儿,摸出手机,打开招聘软件,又刷了一遍。最新一条推送是某个大厂发来的——他心口一跳,点开一看,是一封系统通知:「感谢您对本公司的关注,很遗憾,您投递的岗位已停止招聘。」
已停止招聘。
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扔到一边,闭上眼。
他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。
他只知道,这样的日子,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。
第二天,他收拾屋子,把七年的代码生涯打包进一个纸箱——机械键盘、三本翻烂的《算法导论》、一摞工牌、去年团建那张合影。他把合影抽出来看了一会儿——照片上十二个人站在海边的栈桥上,背后是灰蓝色的海。前排的姑娘举着一面「永不加班」的小旗子,那是他们部门当年的玩笑。照片拍完三个月,部门就裁了一半人。
他把合影放回去,没有扔。抱着纸箱下楼,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时,他余光扫见一张海报被风吹得掀起一角,露出一行字的下半截——什么「星辰大海」,什么「平凡的手」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停下来。
七年,换一个纸箱。他抱着那个纸箱走到旧物回收站,放在秤上称了称——六斤三两。回收站的老头给了他四块钱。
林宇把四块钱攥在手里,愣了很久。
七年,四块钱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个装着七年的纸箱,现在就在他怀里,轻得不像话。他抬起头,看见小区公告栏方向,那张海报还在风里一掀一掀的,像在喊他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