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1. 第一百七十一章 舱外

2043年6月26日，火星拓荒平原，荧惑四号下降段舱内，下午两点。

出舱这一天，从两套舱外服开始。

舱外服挂在舱壁的固定架上，一套左，一套右，中间隔着一臂多一点——和两个席位之间那段距离差不多一样宽。昨天它们还收在储物格里，今天早上才挂出来。挂出来这件事是按规程做的：人要先看见它，再穿它。

林宇先查自己那一套。出舱前的检查单上有四项，一项都不能省：气密、电源、水、通信。

气密是头一项。他先把服体充到设定值，等指针稳住，再看压降。服体的软硬分界在肩下和腰上两处，关节是一圈一圈的波纹，弯下去的时候波纹咬合，有一声很干的响。压降落在容差里，保持住了。他报：

「服体气密，压降合格，保持正常。」

电源是第二项。主电池和备份电池各一块，都挂在腰后。余量是昨天夜里记的数，一个上午没动。风机、照明、通信、水回路，四路负载分开走，主电池带三路，备份电池带一路——备份带的是通信，这一条是他自己排的，排的时候程霜没有异议。他报：

「电源，主备余量正常，四路负载正常。」

第三项是水。水有两处。一处是服体里的升降温回路，走的是水；一处是头盔里那个饮水小袋，人喝。回路里的水是一个封闭的圈，转起来听得见泵声，很轻。袋里的水满着。他报：

「水回路循环正常，饮水袋满。」

第四项是通信。主链、备份链、舱内对讲，还有一条打给地球的存储链——那条不实时，发出去等回，跟前面的窗口一样。今天的通信跟别的时候不一样：出了这道门，声音不出头盔。外面那点大气传不远，人跟人说话要靠链，不靠嗓子。他报：

「通信，主备双链正常，舱内对讲正常。」

四项报完，他把头盔抱起来。

头盔抱在手里比看上去轻。面罩上有一层镀膜，内面防雾，顶上有一个小风扇，转起来有一点细声。他把头盔举到面前看了一眼——面罩的视野是圆的，圆的边上有一圈框。这个框他在月面上看过十年，在地球的合练舱里看过更多回。今天这个框外面，是火星。

穿服的顺序是从下往上：先上身，再两条腿，最后合腰环。腰环是硬的，合上去那一下是金属碰金属，「咔」一声，不重。合完他要原地转一圈，让腰环自己找正——规程上写着，腰环不正，人弯不下腰。

穿完，他在舱里试了三个动作：蹲一次，抬手一次，转头一次。这三个动作是出舱单上的第九项，叫「服体活动性」。蹲下去的时候，膝盖那两圈波纹咬得很紧，起来的时候松开。他报：

「活动性正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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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霜在指挥席上，对着她那一栏。

她的那一栏是外面。出舱之前，外面的四个数要有人在纸上报一遍：温度、风、尘、光照。

温度是一个数。今天下午是白天里最暖的一段，外面零下二十度上下。夜里那个数是零下七十往下，明天早上那个数比今天低。这个数她不用推算——是一号报的。一号在屋旁边，气象哨加相机，半公里外，直连，几分钟级延迟。

风是第二个数。那个数很小，小到像一个没有意义的数。火星的大气稀，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上下，风能把尘带起来，带不动人。今天没有风。

尘是第三个数。羽流掀起来的尘，落了一部分，还有一部分悬在稀薄大气里，落得比地球上慢得多，也黏得多——静电把尘吸在壳上、窗上、服体上，一碰就是一层。她把这个数报了两遍：一遍是已经落下来的，一遍是还悬着的。

光照是第四个数。太阳的角度、天光的颜色、影子的长短。光照这一项她报得最细，因为她管的是天那一侧，而天那一侧今天的颜色不一样——火星的天不是蓝的，是暗黄的，黄里带一点粉。这个颜色是尘给的，光穿尘下来，短的那一段被吃掉得多。她说，今天这个颜色偏粉一手，说明尘比昨天薄了。

四个数报完，她在一半纸上写判词：外面可以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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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项在规程上的名字叫「环境确认」。

规程写得清楚：出舱的环境确认，两份内容，一页纸，两个人各写一半。她写天那一侧——外面是什么。他写屋那一侧——里面能不能出去。

她那一半写完，把纸推到台面中间。

林宇写他那一半。

他写的是「能不能出去」，不是「外面好不好」。「外面好不好」是天那一侧的事。他这一半里的东西都是手能碰到的：服体四项、头盔面罩、腰环、舱门锁钩、密封圈、三级舷梯、门槛上的扶栏。还有一样是舱内压差——这一样要等到最后才报，因为它是放行的最后一个数。

他落笔的时候，把服体四项抄上去，每一项后面跟一个数，再跟一句判词。抄到舷梯那一项，他停了一下。

舷梯是三级。规格他上个月对过一次：每级踏面宽、进深、防滑纹的走向、最下一级离地的高度，都记在他的本子上。这些数他记得比谁都清楚——梯子是焊的，焊的地方有一道缝，缝是地球那边焊的，图他核过。

他写完，把笔帽扣上。

两半合成一页，两个名字签在同一行上。

昨天那一页是两个人在落火报告上联署，写的是已经发生的一件事。今天这一页不一样——今天这一页是放行，写的是接下来这件事可以开始。同一个规矩，昨天用在记录上，今天用在放行上。记录是事后签的，放行是事前签的。事前签的一笔，手要更稳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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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舱顺序写在任务书上：建造席先出，指挥席后出。

这一条不是谁定下的脾气，是职责定下来的。建造席管舱外作业，管地面设施验收，先出的人是干活的人；指挥席留在舱里看屏，确认第一人状态正常，第二人再出去。两个人同时出去，屏前就没人了。

按这一条，今天是林宇先出。

他把这一条念了一遍，念给对面席上那个人听。念完，他问了一句：

「你确认？」

这一句不在流程里。流程上这一格写着「指挥席确认放行」，他只要等一个判词。

程霜没有答「确认」。她答的是一串数：

「温度零下二十度上下，在服体设计窗内。风速零点几米每秒，无瞬时突风。尘况可出，面罩可能要清一次。光照正常，照得清踏面。服体四项全绿，腰环到位，通信双链在。舱门机构正常，舷梯正常。」

她报完，加了一句：

「这些是判据，不是安慰。」

他应了一声。

「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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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要点的，是这次带出去的几样。

随身夹留在舱里。夹子是船上的东西，从文昌一直跟到这儿，往后还要跟回去。今天要出去的东西，从夹子里取出来，装进一个软包。软包是深色的，两条带子，扣在服体胸前的挂点上，扣死，再用手拽一遍。

他一样一样往里放。

第一样是笔记本。防水的那一本，扉页上老郑题的字，后面四行是自己的话，第五行还空着。火星页上那扇铅笔小窗，窗里写着名字，窗下写着「门还没开」。

第二样是老郑的图册与最后一课那块试板，包在一起。图册里有一页画的坡口角度跟手册上的标准不一样，那是三十年前的老标准。

第三样是1993年的钢卷尺。尺面上有一处旧磕痕，尺头那一小块铁片磨得发亮。

第四样是三十六格巡检表。第三十六格上那一行字，他昨天夜里又看过一遍。

第五样是小秦那本「替我看缝」的记录本。巴掌大，封面四个字是小秦自己写的。本子里空着，等他摸完那道环缝，写一句话带回去。

第六样是静海试板，包在软布里。它要和火星砖并排摆，中间留一点五毫米。

第七样是广寒水瓶，蜡封朝外，不打开。

七样装完，软包有一点沉，压在胸前。剩下两样留在舱里：物耗清单和辛工十九条。物耗清单是船上的账，账跟着船；辛工十九条是舱内巡检用的，那些条子他背下来了，人出去，条子留在舱里等回来。

他报：

「出舱包七样，装完，扣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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舱门在这一截舱的侧上方。

门对着的是三级舷梯，梯子从门下斜着出去，落在垫层上。这截舱落了地之后，地板是有一点斜的——四条腿报压的时候分了力，落点中心偏北二十余米，舱体本身是正的，垫层底下有一点不平，是软硬差。

舱门上有几样东西要看：锁钩、解锁手柄、密封圈，还有门的内侧那一圈把手。锁钩四个，分布在四边。密封圈是一条整圈的胶条，压在门框上。他用手指顺着胶条摸了一遍——这是他自己的习惯动作，图纸上没有这一项。摸到下半圈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胶条上有一处压痕比别处深一点，是三年里反复加压留下的，不是坏，是记住了。

他把这几样报了一遍：

「舱门锁钩四个到位，密封圈整圈，无断口。」

程霜在屏前对了一遍，回：

「舱门机构正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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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项是压差。

门能不能推开，不看锁，看压差。舱里是一个大气压上下，外面那点大气的压力只有地球的千分之六。两边差这么多，门就像被一堵墙从外面顶住，推不动。所以开门之前，舱里得把气放到一个设定的值上。

泄压分两段。第一段泄到中间那个值，人穿服；第二段再往下泄，泄到接近门外那点压力，门才推得开。第二段要慢——舱里还有仪器，还有水，还有两样留下来的纸。泄得快了，舱里的水会冻，会起雾，会在屏上结一层白。

规程在这一格上写了一个字：慢。

屏上那根压差曲线往下走，走得匀。

他站在门里那一小块地方，两只手都空着，等着。

程霜盯着那根线，报：

「压差到设定值，可以泄压。」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