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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ểu thuyếtChương 1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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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2. 第一百二十二章 时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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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1年3月11日,文昌,乘员训练中心,地下一层的两个模拟舱。

这一段的科目叫时延。

规矩是早上宣布的:两个模拟舱隔着一道走廊,舱门关着,门上有窗,窗上贴了膜——能看见光,看不见人。两个人分别进舱,各自面对同一套注入场景。舱内可以记录、可以操作、可以向「地面」发消息;但**两条舱之间不许通信**,一个字都不许。

「为什么?」程霜问。

「因为到了火星上,你们中间不会有走廊。」沈工说,「你们会有十一分钟,最多二十二分钟。今天我把二十二分钟给你们。」

他把一台小钟放在走廊中间的台子上。「每一条上行消息,我这边压二十二分钟再回。回的不是答案,是『收到』两个字。你们自己判。」

舱门关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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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宇的舱里有一面操控台,一块屏,一支笔,一本记录册。

前四十分钟是平静的。屏上是转移途中某舱段的工况曲线——压降、温度、流量、储能。这些曲线他闭着眼都能读:哪一段是正常的衰减、哪一段是设备在自我补偿、哪一段是外面进来的干扰。

第五十二分钟,注入来了。

屏上一声响,一行黄字跳出来:**段二舱压,4小时内下降0.9%/h,趋势加剧。**

他把手放在台面上,没有立刻动。

0.9% 每小时,四小时。正常泄漏在零点零几的级别。这个数意味着:一条缝在开,或者一个阀在漏,或者传感器在撒谎。三种可能,判据不一样,处置不一样。

他先看第二屏的对照量:段二的温度没有变化,流量没有变化,储能没有变化。只有压力在掉。

温度不变、压力掉,说明掉的不是热胀冷缩;流量不变,说明没有别的回路在偷气;储能不变,说明泵在正常补偿——也就是说,现在这个压力是靠泵撑住的。

泵在撑,说明系统还没垮。但泵在撑也说明,真正的漏在别处,泵只是替它垫着。

他写下第一行:**判据成立。疑似真漏,未排除。**

他抬头看那台钟。走廊那头的小钟他看不见,舱里这块屏上有一个倒计时:**上行排队 22:00。**

他开始写上行消息。写得很快,只有三行:

**一、段二压降0.9%/h,趋势加剧,判据成立。** **二、建议处置:段二切隔离、全船降载至最低功耗位、优先保人。** **三、请求复核,回复请给判据,不要给结论。**

发出去。倒计时跳起来:22:00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:在那二十二分钟里,他把记录册翻开,把刚才想到的三种可能一条条写下来,每一条后面写上「怎么排除」。缝在开——用壳缝复测点位排;阀在漏——用关阀前后压差斜率对比排;传感器撒谎——用相邻两个传感器的读数交叉排。

他写满一页半。倒计时走到 07:30 的时候,他写完最后一条。

二十二分钟到了。屏上回来一行字,只有两个字:**收到。**

没有判据,没有结论。

他合上笔,按自己写的第二条执行:段二切隔离,全船降载。

---

二十二分钟后,舱门开了。

程霜已经在走廊里站着,手里也捏着一本记录册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册子攥得很紧。

沈工把两份记录册收起来,摊在台子上,一页一页对照。

林宇的上行:三行,判「先保人」。 程霜的上行:五行,判「先保观测数据链路,再降载」。

她的第二行写得很清楚:**观测窗口剩余41分钟,链路一断,本窗口数据全部作废;建议先保链路120秒完成快采,再降载。**

「你们两个人的判,不一样。」沈工说,「不一样的不是结论,是顺序——先保谁。」

「按框定过的走。」林宇说,「人先住稳,科学后上。」

「这一次是按框定走的。」沈工说,「我问你们三个人一句话。假设当时那条链路里不是观测数据,而是——舱里还有一个人,他的生命体征数据也在链路上,链路一断,地面看不见他。你们两个还争不争?」

走廊里静了。

「不争。」程霜说。

「那你们刚才争的是什么?」

程霜没有立刻答。她把记录册翻开,翻到自己那五行,看了一遍,又合上。

「我争的不是数据。」她说。

「是什么?」

「是记录。」她抬眼,「我怕的不是数据丢了,是我们两个人将来只剩判断,没有记录。判断是活的,一个人一个说法;记录是死的,落在纸上,谁都能审。落到火星上,我们所有判断都必须有对象——没有对象,回地球谁审我们?谁给我们签字?我们两个人自己说自己对,那跟没有规矩有什么两样。」

她说完,屋里没人接话。

林宇先开口:「你说得对。」

「我不是要你说我对。」

「我是说,你这条要写进规矩。」他把自己的记录册往前推了一寸,「上一张表里我只写了『疑点不过夜』。你这一条是另一半:**判断不一致,必须双签存疑,不许私下抹平。**」

沈工把那句话记在记录册的扉页上,写完念了一遍:

「**事前分工、事后记录、可复盘。判断不一致,双签存疑,不许私下抹平。**」

念完他抬起头:「这条今天起生效。你们两个人签。」

两个人签了。

签完之后,沈工让他们把这条规矩写成能执行的样子。

「签字谁不会签。」他说,「我问你们,双签存疑,具体长什么样?」

程霜先说:「两份判断各自成页,不合并、不折中。合并就是把分歧抹平。」

林宇补:「同一编号、同一时间戳,编进同一份记录。谁先判、谁后判,时间要留。」

「异议栏永久保留。」程霜说,「不因为后来查清就删。查清了也要留着——留着才知道当时为什么分歧。」

沈工把这三条写在记录册的第二页。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,问了一句:

「如果两个人判的都对,但结论相反,最后按谁的走?」

「按框定的最高目标走。」林宇说,「人先住稳,科学后上。这条是千日会上框的,不是我们俩今天才想出来的。」

「那要是框定没覆盖到呢?」
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
「那就停。」林宇说,「停到有框定。停着不动,比走错一步便宜。」

沈工把这一句也写下来了。

---

散场之前还有一件收尾的事。

教官席把今天这次注入的真实答案给了出来:段二确实在漏,是注入口的一个模拟针阀开度错了,跟三个人判的都不一样——既不是缝,也不是传感器,是「人把阀拧错了」。真实漏率零点八五,跟林宇读出来的零点九很接近。

「你们的判,一个都没错。」沈工说,「错的是这个场景本身——我故意给了个没人想到的答案。你们要习惯这个。火星上,一半的异常是你们没写进判据的。」

回宿舍的路上,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。

程霜先说话:「今天那二十二分钟,你在干什么?」

「写三种可能怎么排除。」

「我写了一件事。」她说,「我把链路上所有数据按『断了会怎样』排了一遍。排完我发现,最有价值的不是观测数据,是舱压。可我没先保舱压——因为我看到那行字的第一反应是观测窗口快结束了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这个反应是我的毛病。我要记下来。」

「记。」林宇说,「记了才能改。」

「记了不见得能改。」程霜说,「但记了,就是我认了。」

她拐进自己那栋楼,走了。

林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走廊尽头那扇门。门上的膜还没撕,从这头看过去,只有一块灰。

他忽然想起沈工今天没答的那个问题——十一分钟里谁拍板。

今天他知道了答案的一半:**不是谁拍板,是拍板之前先分工。** 分工写在纸上,拍板就不需要商量。

可还有另一半没答。

如果分歧不是发生在转移途中,而是发生在「人已经进了隔离」之后——那时候,两个人连走廊都没有。

他回宿舍,把这一页记下来:**问:隔离期出现判断分歧,谁拍板?**

那天夜里他又把二十二分钟里写的那一页半抄了一遍,抄进随身册。抄到第三种可能「传感器撒谎」的时候停了停——今天真实答案是第四个:人把阀拧错了。

他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一句:**判据之外,还要留一格给「人做错了」。**

这一行下面没有答案。他知道这一行会被答掉,只是不是今天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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