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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.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入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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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年3月12日,北京,航天医学中心,三层采血室外的走廊,早上七点四十。
走廊里排了十几个人,都是同一种安静——手里捏着体检单,不出声,偶尔有人把单子翻过来看一眼背后的编号。林宇排在第九个。他手里的单子上项目栏长得像一张工艺卡:辐射标志物、端粒长度与表观遗传标记、骨密度与肌量、心肺运动试验、前庭功能、认知测评、睡眠节律监测、心理隔离量表。
抽血的时候护士问他早上吃东西没有,他说没有。护士说那正好,后面还有几管。针进去之后他看着血一管一管地满——深空序列的加测项比常规多了七管,第几管是做什么的他都记得,这是他第四次做这套。
前庭功能那一项,转椅转完他坐在椅子上,眼前那面墙晃了半分钟才停。测试员说他恢复时间比上一批平均快四秒,他笑了一下,没觉得这四秒有什么用。认知测评是一套题,做四十分钟,题不难,难在最后一组:屏幕上闪过两行数字,要求倒序念出来。做到第三轮他发现自己开始在心里给数字打拍子——一个人的时候,他总能给自己找出节奏。最后一项发他一只腕表,戴七天,睡觉也不许摘,用来记睡眠节律。
做完前六项已经中午。候检区坐满了人,一半是深空序列的老面孔,一半是第一次入组的。有个年轻人手腕上戴着和他一样的监测表,正低头看表盘;两个人对上眼,点了点头,谁也没说话——这套检查在体系里不算秘密,但谁都不爱聊。
他坐在候检椅上啃了两口面包,老周从走廊那头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,白大褂下摆还沾着上午查房的圆珠笔印。
「签个字。」老周说。
不是征求意见的口气。他把文件夹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推给林宇。
那是一张表。表头印着:**第一代延寿疗法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(深空序列入组版)**。
去年三月,他在这张表的封皮上停过一次,笔在指尖转了转,最后没签。那时候他说「还不是时候」。
今天他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不是看结论,是看条款。第二条写疗法目标:延缓生理功能衰退速度,非逆转,非永生。第三条写得最长——**本疗法在长期微重力、深空辐射、心理隔离复合条件下的效应尚不明确,受试者需接受至少八年随访,并如实报告任何异常**。
第四条是退出机制:随时可退,退出不影响岗位。
第五条是随访周期:入组首年每季度一次,之后每半年一次,跨地火转移期的随访由任务医学保障组承接。
「你上一次问我的那个问题,」老周说,「我那时候没答。现在答你:签这个,你的时间表就变成了一张更长的纸。长,不代表好。你会看见比你同辈的人走得慢——不是身体慢,是代谢慢、恢复慢,别人老得快,你老得慢,中间那段差,是拿身体当样本换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宇说。
「前一批里有个三十九岁入组的,」老周说,「去年随访,指标比入组那天还好一点。他自己说没别的原因,就是把该停的事停了——熬夜停了,酒停了,争的那些也停了。疗法只做一半的活,另一半是自己做的。」
「他后来去火星了吗?」
「没有。」老周说,「他去了另一个名单。」
「还有一条你要知道:」老周把笔递给他,「进这个名单,不等于进乘员名单。这是两件事。可进了这个名单,你就再也没有『我年纪大了,去不了』这个理由了。你把退路,交给一张纸了。」
林宇接过笔。
他没有立刻签,而是把最后一条又读了一遍——**受试者确认理解:本研究不构成任何飞行任务的准入承诺。**
他笑了笑,签了名。日期:2040年3月12日。
老周把文件夹收起来,没有说恭喜,只说了一句:「你这一批人里,第一个签的,是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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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完字,下午的会就在医学中心顶楼的评估室开。会不大,是**医学与长期驻留评估的结项会**——2039年1月立项的第三份复核报告,今天出结论。
评估室的窗朝北,一屋子人开着灯。许主任没来,医学口出了三个人,工程口只到两个:他和韩冬。这份报告最终要钉进路线图的附件栏,工程口必须到场,确认「屋供得上」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。
韩冬把屋的数据包放在桌角:候人期一百九十天的温度、压降、电量、环境系统工况,一页不缺。
会桌上摊着三条曲线。
第一条是骨。低重力环境下骨钙流失率,前六个月最快,之后趋缓,但没有真正回稳的平台——曲线一路往下,只是坡度变缓。
第二条是辐射。往返地火一趟的累积剂量,加上火星表面两年的驻留,落在一个人一生可承受阈值的哪个位置。
第三条是心理。地球侧隔离实验与轨道站实际驻留数据合起来画的那条线,四百天左右有一个关口,多数人在关口出现睡眠节律漂移、兴趣衰减、判断变慢;过了关口的人,往后反而稳。
三条线交叉,落到一个结论上,老周念出来的时候语速很慢:
「评估结论:火星第一间增压屋,具备支持乘员**分段驻留**的医学条件。建议按驻留—轮换制设计,单次驻留周期以三年为基准,配套医学监测与心理干预;不建议单次驻留超过三年,不建议无轮换连续驻留。」
三年。
会场上有人提了异议:既然屋的环境系统已经能长期值守,为什么不把单次驻留设计成五年,少一次轮换、少一趟往返?老周把骨曲线翻到第四年那一段:「第四年之后,垮的不是身体,是判断。心理曲线的回落比骨曲线晚,但一旦回落就没有平台。我们现在手上没有超过三年的样本,所以只能写三年。」
没人再提。
会场上有人低头记。林宇没有记,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了一遍又翻一遍——三年,意味着屋里的滤芯、保温件、备件、电解单元的寿命曲线,全部要按三年重算;意味着他去年签的那份候人值守参数,要再改一次;意味着人到了火星之后,要在地球再发一次货——不然第三年上,屋会因为一件小东西先垮。
「林工,屋这边供得上的条件,你补一条。」老周说。
「供得上。」林宇说,「屋的物耗设计值按三年重新核。要加一条:三年到点前,必须有一批补给落在门口。人可以在火星上住三年,屋撑不了第三年零一天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过的是一张清单:滤芯的更换周期、保温件的疲劳寿命、电解单元的密封件、二号型的烧结头与备用曲臂、壳缝每半年一次的复测点。候人期这些参数是按两年半标定的,今天起全部重算成三年;等乘员实际到达时间定下来,还要再往前校准一次。
「清单我三天内交。」他说,「不是概念,是每一件东西的到点时间。」
老周把这条写进结论附页,又在边上添了一行小字:**屋的物耗清单须与医学轮换周期同源,任一方改动需重新联签。**写完抬头看他:「你什么时候开始按三年想这件东西了?」
「今天。」
散会之后两个人一起下楼。北京的春天还没来,楼下的树是灰的,风里有一股化雪后的土味。走到院门口,林宇忽然问了一句:
「周工——老周,你们做评估的时候,算过一个问题吗:人在那间屋里,住三年,最后一年会变成什么样?」
老周站住了。
「你问反了。」他说。
「嗯?」
「你该问的是另一个问题。」老周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竖了竖,「屋能让人住三年,人能让屋住几年?人走了,屋还在那儿。你们造屋的时候按十年算的,可第一次住进去的人,身体和心理都是按三年养的。三年之后人回地球,屋在地球外头自己活着——你们打算让下一批人接着住,还是让屋自己站着?」
风把院门口的旗子吹得响。
林宇没有回答。他心里已经有数了:这个问题,写在了他的笔记本里,只是他还没写到那一页。
那晚他在酒店把三样东西摊在床上:一张屋的物耗清单底稿、一份医学结项报告的复印件、还有笔记本。他在新起的一页上写了三行:
**三年,一轮换。** **屋要撑住三年零一天。** **屋撑住之后,谁住下一轮?**
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。窗外北京的夜里有车声,他说不清为什么,这一页写完,心里比签字那天更定了一点——签字是给自己留了时间,这一页是给屋留了人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