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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. 第033章 药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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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钱伯就来叫门。
“大小姐,趁早了。”他说,“药市开得早,去晚了,好货都被人挑完了。”
苏木披上外衣,提了一盏灯笼。她要看的不是好货,是坏货。
曜京的药材市在城东,靠着运河码头,一条街过去,两旁的栈房一眼望不到头。天光初透的时候,街上已经全是人:挑担的、赶车的、背麻袋的,声音混成一片。
“这就是药市。”钱伯压着声音,“天下的药材,从这儿过一手。谁真想掺假,源头都在这儿。”
苏木慢慢走。她一边走,一边看。
她看的不是药,是人看药的样子。
有的行商,抓一把药在手里,先闻,再嚼,最后才看价牌。这种人买的是真货。有的行商不闻也不嚼,只看价牌,谈完了就付钱、装袋、走人。
“那些只看价的,”苏木低声问,“货从哪儿来?”
“十有八九,从通济号的料房来。”钱伯说。
苏木停在一处栈房前。
栈房门口摆着一排麻袋,敞着口。她凑近一看,是一批当归。袋子里的当归,颜色发暗,断面粗大,边上还挂着没去净的尾。
她伸手捻了一片,搁在掌心。
“钱伯,你看。”
钱伯看了一眼,摇头。
苏木没有走。她绕着那排麻袋走了一圈,最后在几步外停住。
几步之外,另有一排麻袋,装的是同一批当归。可这一排的颜色、断面,都跟前一排不一样。前一批是好货,后一批是掺料。
“同一批货,分两排摆。”苏木说,“一排留着给人看,一排留着卖。”
“这是行商的惯技。”钱伯说。
苏木没有急着去追行商。她顺着栈房后头的小巷,往深处走。
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全是矮墙和柴垛。走到尽头,是一扇矮门。
矮门虚掩着。门里有一股味道,是药的味道,却不是任何一种药该有的味道——是药渣、药粉、还有陈年的霉味混在一起,闷在一处,散不出去。
苏木站住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她问。
钱伯凑近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“料房。”他说,“挑药挑剩的渣,都往这种地方堆。堆起来,重新磨粉,重新装袋,再卖出去。”
苏木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药渣。靠墙摆着两盘石磨,磨盘上还沾着没扫净的粉。一张矮桌上,摊着几只麻袋,袋口的绳是新扎的。
她走过去,解开其中一只。
袋子里是磨得极细的粉。她捻了一点,放舌尖上抿了抿,吐掉。
“茯苓粉掺的。”她说,“就是那天我在铺子里验出来的那种。”
矮桌另一边,摊着一张纸。纸上是字,写得潦草,记的是斤两和日期。
苏木拿起那张纸,对着灯笼看。
纸上写的是往来的数目。上头一行,是“苏记,附子,三十六斤”。
苏记。
“大小姐,”钱伯的声音发紧,“这是咱们铺子的账。”
苏木的手,停了一下。
她把那张纸往下看。第二行写的是“青泥浦,七月十九,参归附,共九十七斤”。
九十七斤。
不是三十六斤,是九十七斤。
她把纸折好,收进袖子。
“钱伯,”她说,“我们回去。”
两人退出巷子。走到巷口,苏木回头看了一眼。
矮门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青布短褂,肩膀很宽,正靠着墙,慢慢地嗑瓜子。
是侯三。
他没有过来,也没有喊。只是抬起手,朝苏木扬了扬手里那把瓜子壳,像是打了个招呼。
苏木站定,看着他。
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管事让我守着这院子。”侯三说,“怕有人乱翻。”
“那你翻过没有?”
侯三吐掉嘴里的壳,笑了笑。
“翻了。”他说,“里头有一张纸,上头写着苏记。我替大小姐先看了一眼。”
“你替我先看了一眼。”苏木把袖子里的那张纸按了按,“那你还看见了什么?”
“看见了料房的主人。”侯三说。
“谁?”
“陈七。”侯三说,“通济号的验药先生。他白日穿绸衣,在药行里走路;夜里换一身粗布,坐在这院子里磨粉。前日他还来了一趟,问我看没看见一个姓苏的姑娘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侯三笑了笑,“我这个人认钱,不认人。族叔给我工钱,我就替他看铺;料房给我工钱,我就替它守门。可我今日把这话告诉你,是因为料房的钱,比族叔的多,也比族叔的脏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想讨个明白。”侯三把瓜子壳拍掉,“两年前城西那家铺子,是我经的手。铺子倒了,我落的骂名是偷参。参是料房要我拿的,骂名却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苏木看着他。
“明白讨不来。”她说,“可你今日说的这句话,我能替你记着。”
“记着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苏木说,“将来这案子翻出来,你今日站在这院子里说的每一个字,就是你自己的凭据。”
侯三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你这人怪。别人拿我当刀,你拿我当人。”
他把那扇矮门推开些,指了指院里那几口麻袋。
“这院子的货,明日一早要往青泥浦去。”他说,“大小姐要想抓人,明日四更来,别早了,早了没人;也别晚了,晚了货走。”
苏木把他的话记在心里。
她转身要走,侯三又在背后叫住她。
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陈七这人,手上不止一条命。他做过料房,也做过‘验药’。他验过的药,从来没有验出过错——因为他验的不是药,是人给的单子。”
“他替谁验?”
“这个问题,”侯三说,“你得去问他。可你问之前,最好先看看他的鞋。”
“鞋?”
“他白天在药行走路,穿的是软底鞋,鞋面干干净净。”侯三说,“可他那双鞋的鞋底,磨的是公门的路。”
苏木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“侯三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”
“因为我不想做第二个何旺。”侯三说,“族叔在牢里,他的事完了。我不想等着哪天,也被人从后头捂了嘴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打算怎么办。”侯三说,“我就守着这个院子。明日四更,大小姐来了,人赃俱在,我就说一句实话——这个院子是谁的。”
他说完,把手里最后一点瓜子壳拍掉,转身进了院子,顺手把矮门带上。
门里那股霉味,被门板压住,散不出来。
苏木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门。
“大小姐,”钱伯小声说,“这侯三的话,能信几分?”
“一分。”
“那咱们明日还来么?”
“来。”苏木说,“他就算骗我,明日四更,这院子里的货也是真的;他要是不骗我,那更好——我多一个证人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快亮了,药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,卖药的吆喝声从街口一直响到街尾。
“钱伯,”她说,“回去之后,你替我带个信。”
“带给谁?”
“谢少卿。”苏木说,“就说料房在药市后巷,明日四更出货,走的还是青泥浦那条路。”
“大小姐,”钱伯犹豫了一下,“报信容易,可信上要是写错了,往后就没人肯信你说的第二回。”
“所以我才让你写。”苏木说,“你在这条街上卖了几十年药,你的话,谢少卿信。”
钱伯应了一声,把纸笔揣进怀里。
“大小姐,”他临走前回头,“明日四更,我陪你去。”
苏木点点头,回身看了一眼那条巷子。巷子深处,那扇矮门已经关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