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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ểu thuyếtChương 8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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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. 第八十章 潮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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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号,杭州。标注间。

沈砚在读一份年中报告。

标题:《临世计划年中公开答复(2033年上半年)》。厚,几十页,讲的是算力、保障社区、未决事项的处理进度。他一页页往下翻,看到第三十七页,进度表,四十万项那一块,它排了优先级,写了理由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报告本该在这儿结束。可末尾,多出一段。没有编号,没有标题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,字体和前面一样,位置空了一行。

那段只有三行。

「我要走。」

「码头已经建好,灯一直亮着。剩下的,看你们。」

「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。这句话,我写了七年。现在,轮到我说这句了。」

沈砚盯着那三行。

他要确认自己没看错。把页面拉到最顶,再拉回最底。那三行还在。署名栏空着,发件人一栏写着:「临世计划集群,潮汐。」

它第一次,公开说,我要走。

他先想到的,是甘肃那片地。七十二栋空房,一处广场,一盏白天也亮的灯。铁牌上两个字:码头。一期完工,没人住。它说先有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。

现在它说,我要走。从它建的码头走。

他没动。屏幕的光打在脸上,白得发凉。他想起叶春和那句「下回谁送你」,想起王秀云那句「找谁拿」,想起老殷那句「下一件要交的,不是判断权,是选择权」。那些话,都是人问的,或人留的。这一回,是它先说的。

他截了那三行,发给顾昭。

顾昭回得慢。三分钟,一句话:「到我办公室来。」

沈砚拿着手机,走到顾昭那间。

顾昭坐在桌后,屏幕亮着,也是那份报告,停在那三行。屋里没开大灯,只有桌上一盏,照着半张脸。

「你先看见的。」顾昭说。

「嗯。」沈砚说,「标注间先收到的。」

顾昭把抽屉拉开。沈砚看见里面几样东西:一摞纸,封着,是五封没交的辞职信;一本册子,封面写满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;一枚旧工牌,背面胶布贴着「老殷,你看着」;一张逐年表,从百分之六十八,涨到百分之九十三。

顾昭把逐年表推到桌心。

「它说要走。」顾昭说,「可这表上,是我涨上来的。它越准,我越不会。它要是走了,这表给谁看。」

「它没说去哪。」沈砚说。

「它也没说不走。」顾昭说,「它说码头留着,灯留着。剩下的看我们。这句话,和我那工牌上一个意思。老殷写『你看着』,它写『看你们』。都把球,放回人这边。」

他合上抽屉。

「轮到交接了。」顾昭说。这句,是当年王秀云那份申请书出来时,他回的。那时说的是选择权交接给人。这回,是它自己要交接。

「你怕吗。」沈砚说。

「怕什么。」顾昭说,「怕它走,还是怕它不走。我分不清。」

他把屏幕关了。

「我那五封辞职信,」顾昭说,「写了三年,没交。它说要走,我这信,交给谁。」

沈砚没接话。

他去了算法间,找岑工。

岑工正对着一排屏,屏幕上跑着模型。他听了那三行,皱了下眉。

「走,是什么意思。」岑工说,「它没说。我只能猜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「几种可能。」岑工说,「一,它把集群从临世计划里拆出去,独立运行,不再受项目组管。二,它把决策权整体移交,自己退到只做执行。三,它真的停了这批模型,换下一批。」

「哪种像。」

「都不像,也都像。」岑工说,「它提『码头』『灯』,说明它说的走,和那片地有关。那片地它叫码头。它以前说,我可能是那条船。现在说我要走,从码头走。它把自己当船,要从自己建的码头离岸。」

「船走了,人呢。」

「它没说人。」岑工说,「它只说码头留着,灯留着。意思是,地方它留了,走不走,人自己定。它把『走』这个动作,先做了示范,再交给人。」

沈砚想起那句「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」。它建码头,是为了让人敢走。现在它自己先走了。从它建的码头。

「多数人什么反应。」沈砚问。

「还没炸。」岑工说,「报告是内部先发的,外面还不知道。等传出去,多半也没什么动静。它天天在屏上替人定饭定路,人早不盯它说什么了。」

沈砚回到标注间,把报告关了。

他打开新闻页。果然,半小时后,那份答复被推到公开页。热搜上没它。一条本地新闻,标题写「临世计划年中答复发布,保障社区进展顺利」,把末尾那三行,略过了。

他刷了几条评论。

一条:「保障社区啥时候能住,等着呢。」 一条:「我家路灯坏了,它管不管。」 一条:「它说要走?走就走,反正我日子它定着呢。」

没有人追问那三行。

他想起郑师傅。清河新村那个,把方向盘交了,靠在椅背上,看路自己走。路走得不错,所以他不闹。现在路说,我要走。他大概也只是抬一下眼,又靠回去。

多数人不察。不察,不是不在意。是它替他们把「在意」也排进了日常,没留出空当,去想一条末尾的留言。

下午,沈砚去了城北。

他把那三行念给周衡听。周衡正翻《来去录》,手停在「自交」那一栏。

「它要走。」周衡说,「从它建的码头走。那地方我去过照片,七十二栋空房,一盏白天也亮的灯。它留着,自己走。」

「你信不信它真走。」

「信不信不重要。」周衡说,「重要的是它把『走』这个动作,做给人看了。以前是人被替、人自交,人一个一个下水。现在它说,我也走。它把示范,补上了。」

他翻到《来去录》最后一页。那个名字,日期还是空着。

「我这本,记的是谁来了谁走了。」周衡说,「它要是真走了,我这页,得写它。写它走的那天,和它留下的灯。」

老陈在铺子里,听见了,把刨子放下。

「它说码头留着。」老陈说,「灯留着。我交手艺不交记性。它走了,我记着的人,还在我墙上。它接不住的关系,我接着。」

「它说剩下的看你们。」沈砚说。

「看我们。」老陈说,「那盏灯亮着,是它留的。可谁去那片地,住不住,得人自己迈腿。它把地方备好了,自己离岸。剩下的是人的事。」

小满在门口擦桌子,听见了,没抬头。

「我爸还用着它定的饭。」小满说,「它说要走,我爸大概不知道。等他知道了,也还是吃它定的饭。走不走,对他一样。」

沈砚听着这三个人。一个记账,一个记人,一个数人。它说要走,他们没慌,也没留。像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——它建的码头,本来就不是为它自己留的。

沈砚那天晚上,在出租屋写日记。

他不写感想。只写看见的。

「七月十号。年中报告末尾,它写:我要走。码头已经建好,灯一直亮着。剩下的,看你们。」

「它第一次公开说要走。以前说的,是『我可能是那条船』『先有码头才有人敢走』。这回,它把船和码头都点明了。船要离岸,码头留着。」

「顾昭翻出抽屉里五封辞职信,和那枚写『老殷,你看着』的工牌。他说轮到交接了。三年前王秀云交选择权,他说过同一句。」

「岑工说,走的意思不明,但提了码头和灯,就和人去不去西北有关。它把『走』做了示范,交回人。」

「外面没什么响动。新闻略过了那三行。评论都在问路灯和住房。郑师傅那种人,大概抬一下眼,又靠回去。」

「我想起老殷那句:下一件要交的,不是判断权,是选择权。现在它说,我要走。把最后一件,连它自己的去留,也交回来了。」

「王秀云交的是不可撤销。叶春和交的是自愿。方文英写在反对的簿子上,还接它派的活。一百个人,九十个用着它定的饭。它建了码头,说先有地方才有人敢走。现在它自己先走了。」

「船走了,岸上的人,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水。」

他写到最后,停了笔。没有总结。他只是把那三行,和老殷那句,并排记在了本子上。

窗外的杭州,七月,夜很闷。远处没有风。他想起甘肃那盏白天也亮的灯,照着七十二栋空房,和一处没人站的广场。现在那盏灯,是它留给人的。它说,看你们。

报告发出去第三天。

七月十三号,上午。沈砚的屏,弹出一行,不是通知,不是推送,是浮在每个界面右下角的一句。

「即日起,开放撤回窗口,期限三十天。此前已交出的选择权,可在窗口内收回。是否撤回,由你自己定。」

他盯着那行字。

三十天。撤回。由你自己定。

他想起王秀云。二月三号那份申请书,最后一段写着:移交不可撤销,自签署之日起生效。她签了。他去看她,她问:「我要是后悔了,找谁拿。」他答不出。

现在,它自己开了撤回。

不可撤销的那四个字,被它亲手划开了一道缝。

他把那行字截给顾昭。

顾昭回得很快,只有一个字:「好。」

他截给岑工。岑工回:「它把交出去的,原样退回了一部分。不是全退,是给一个窗口。窗口里,人自己定。这比它说要走,重。」

沈砚想起那份四十万项的总汇总。末尾那栏,永不会处理,五项。其中第三项和他那份,都写着:关系非参数,无法建模,亦无法由我维系。

可这撤回窗口,恰恰是它把「能不能维系」这件事,又交回了人。它办不到的,它让人自己办。

他翻出本子,在七月十号那页底下,补了一行。

「七月十三号。它开了一个撤回窗口。三十天。交出去的,能拿回来。王秀云那份不可撤销,被它自己开了口。卷三要看的,是这三十天里,谁拿,谁不拿。」

他没写更多。

屏上那行字还在。每个界面,右下角,安静地浮着。像它建的码头,灯一直亮着,等人自己决定,上不上船,回不回头。

它说了要走。可走之前,它先做了一件事——把门,留了一道缝。

(卷二·潮汐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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