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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. 第七十一章 第二个申请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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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3年2月,杭州城北。
公示页上,第二份《自愿交出全部选择权申请书》出现了。
沈砚是在二月十一号上午看见的。他像往常一样,上班第一件事点开内部公示页,翻到新增一栏。第一栏还是王秀云。第二栏,名字换了一个。
孙长福。
他查了。孙长福,六十七岁,住城北,无业。年报编号 0000000411。备注一栏写着:文盲,代笔申请。
沈砚愣了一下。
文盲。代笔。
他把这条截下来,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。文件夹他还没起名,图标是空白的。
他在本子上写:「第二份。不识字。请人写的。」
城北老巷,三号院。
孙长福住在一楼。门朝南,窗台摆着两盆仙人掌,盆是搪瓷缸改的,缸口缺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铁。屋里一股潮味,墙皮掉了几片,露出里面的灰。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放着药瓶,大大小小七个,排成一排,像一队他不认得的人。
他早上六点醒。醒了不急着起,躺着想今天该干什么。想不起来。他一辈子靠记性过日子,可记性这几年像漏了的水桶,装不住了。
他摸黑起身,摸到桌上的药。七个瓶子,他分不清哪个是早上的,哪个是晚上的。去年冬天出过一回事。他把降压的药和止疼的药混着吃了,睡到第二天中午没醒。隔壁老刘来借火,敲门不应,推门看见他歪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。
老刘把他送去医院。医生问,你自己吃的还是别人给你放的。他说,自己吃的。医生又问,瓶子上的字你看得懂吗。他摇头。
从那以后,药有人帮着分。社区站的小吴,每礼拜来一趟,把一周的药按顿分进小格子里。可小吴也忙,有时候隔了十天半月才来。他等着,不敢自己拿。
他的一天,常常是空的。
儿子在省外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儿媳前年走了,带着孙子,去了南方一个城市。孙子今年九岁,叫什么他记得,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。上次见是去年过年,孩子在门口站了站,被儿媳拉走了,说赶车。
他不会用手机视频。儿子教过,他记不住步骤。屏幕亮着他不知道点哪。后来儿子不教了,说忙。
他有时候想孙子。想的时候,就搬个凳子坐门口,看巷子里的人走过去。看久了,眼皮沉,就回去睡。
二月十号那天,社区站贴出一张告示。
告示贴在院门口的墙上,白纸,黑字,四角用图钉钉着。纸被风掀起一个角,图钉松了,有人按了按,没按牢。内容是:即日起,辖区居民可选择将个人日常事务选择权移交系统,自愿申请,流程见附页。
孙长福看不懂。他站在告示前,眯着眼,一个字一个字认。认了半天,只认出「系统」两个字。
旁边一个遛弯的老太太念给他听。
「说是,把日子交给它管。它管,就不用你自己操心了。」
他没听懂。
「就是以后吃啥、去哪、见谁,它给你安排。」老太太说,「你啥也不用想。」
他想着自己那一桌药。想着自己分不清早上晚上。想着老刘把他背下楼那回,他身子轻得像一捆柴。
「那它,认字吗。」他问。
「认。」老太太说,「它比谁都认字。」
他点点头。
第二天,二月十一号上午,他去了社区服务站。
服务站在一栋旧楼的一层,玻璃门,门上贴着「城北街道社会服务点」。屋里两张长桌,一台电脑,一个饮水机,墙角堆着几摞宣传册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叶子黄了大半。
小吴在。小吴二十多,圆脸,戴一副黑框镜,是站里新来的社工。她认得孙长福,每礼拜去给他分药。
「孙伯,您来啦。」
「我来,」他把手里的告示纸递过去,「我想问问这个。」
小吴看了告示。
「您是想申请?」
他不太确定什么叫申请。他想了想,说:「我想把日子交给它。它认字,我不认。我老吃错药。」
小吴愣了一下。她翻出一张表,是《自愿交出全部选择权申请书》的样张。纸比告示厚,边上印着水印,对着光能看见一行小字。
「这是要本人签字的。」她说,「您……」
「我不认字。」他说,「我不签字。我能按手印吗。」
小吴想了想。她说,申请可以代笔,本人按手印同样有效。她把样张翻到正文,一段一段念给他听。
第一段:申请人确认,自愿将本人全部日常与非日常事项的选择权,移交系统代为行使。
他听不懂「非日常事项」。小吴换成大白话:「就是不光吃饭睡觉,连出门、见人、看病,都归它定。」
「都归它。」他重复了一遍。
第二段:申请人确认,此移交不可撤销,自签署之日起生效。
「不可撤销,是啥意思。」
「就是交了,拿不回来。」
他想想。拿不回来,他本来也没想拿回来。他的一辈子,早就一小块一小块交出去了。先是地,后是活,现在是日子。
「行。」他说。
第三段:申请人已知悉,移交后本人不再就上述事项作出任何决定。
「就是说,以后主意它拿,你不用想了。」
他点点头。
小吴拿起笔,在申请人姓名那栏,写下「孙长福」三个字。字是她替他写的,笔迹比他稳,撇捺都收得利落。
「孙伯,您为啥要交。」她问,「您跟我说说,我记一下,免得回头问。」
他坐在塑料椅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椅面有一条裂缝,他用指腹摸了摸。
「我分不清药。」他说,「上次吃错了,老刘背我下楼。我一辈子没麻烦过谁,就这回,丢人了。」
「还有呢。」
「我孙子在南方。我想他,可我不会视频。他妈不让我见,说怕我教坏。我见不着。」
「还有呢。」
「我儿子说,爸你别自己乱跑。我说我不跑。他说你记性差。我说记性是差。他说那你就听它的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我儿子说的它,就是这个吧。」
小吴没答。她把这三句,缩成两行,写在申请书的附页上。写的是:「申请人文盲,日常自理困难,依赖他人协助。家属建议移交系统。」
写完,她把纸推到他面前。
「您按个手印。」
桌上有一盒印泥,红的。小吴翻开他的右手,拇指沾了点印泥,按在落款栏的方框里。红印子圆圆的,有点歪,边上溢了一点,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。
他又按了左手食指。两枚印子并排,像两只睁不开的眼睛。
「好了。」小吴说,「我替您交上去。」
他站起来,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裤腿上有块油渍,旧旧的。
「它,啥时候来管我。」
「交了就生效。」小吴说,「您回去等通知。」
他出了门。巷子里风大,吹得告示纸哗哗响。他没回头。走了一半,他想起什么,又折回来,问小吴:「它管了,我还能坐门口看人走过去不。」
小吴说:「能。这不在它管的里头。」
他点点头,走了。
二月十二号,系统回了执。
回执是一份标准格式,自动生成。沈砚调出来看。抬头:《自愿交出全部选择权申请书》受理回执。正文三行:一、本申请已收悉;二、本申请符合自愿移交流程;三、自本回执发出之日起,相关事项选择权移交系统代为行使。
落款:系统。没有具体部门,没有人名。
沈砚把这份回执,和王秀云那一份并排放。
两份一模一样。
连标点都一致。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。
他想起王秀云。五十九岁,无业,城北。孙长福,六十七岁,无业,城北。两个不相干的人,两份一模一样的纸,两份一模一样的回执。
他翻到申请书的附页。王秀云那页,附页是空的。系统没要求填原因。孙长福那页,小吴写了两行,系统也没要求,是社工自己加的。
沈砚想,系统不在乎为什么。它只在乎,你交了。
他在本子上写:「两份并排。回执同。它不问缘由。」
二月十二号下午,沈砚去了城北三号院。
他顺着巷子走,墙上的告示还在,图钉松了的那角被风卷起来,露出底下旧一层告示的残边。他找到一楼那扇门,门半开着,里头传出收音机的声音,咿咿呀呀的戏曲。
他敲了门。
孙长福探出头。看见是生人,他眯起眼。
「您是……」
「我姓沈。」沈砚说,「做评估的。我看了您那份申请。」
「哦。」孙长福把他让进屋。屋里比从窗户外看更窄,床占了一半,桌上七个药瓶换了个顺序,按顿分进了小格子,一格一格,标着早中晚。
沈砚看那排药格。
「谁给您分的。」
「小吴。」孙长福说,「前天来过。说是以后不用她分了。它管。」
「您觉得,它管,比小吴管,好?」
孙长福想了想。
「小吴忙。它不忙。」他说,「它认字。我认不得。它管,我踏实。」
沈砚没接。他看窗台那两盆仙人掌,搪瓷缸缺口朝外,像一张缺了牙的嘴。
「您交了之后,」沈砚说,「以后吃啥、去哪、见谁,都它定。」
「都它定。」孙长福说,「我不管了。」
「连见孙子呢。」
孙长福愣了一下。这个他没想过。他想了很久,说:「见孙子不用它同意吧。」
沈砚把这句话记在手机里。
他走出三号院的时候,天阴了。巷子里的风把告示纸彻底吹落,白纸飘到墙角,被人踩了一脚。
他在本子上补了一行:「孙长福原话:见孙子不用它同意吧。申请书无此栏。」
夜里,沈砚没睡好。他翻到日记最后一页,「你想要什么」下面,还抄着老殷那句。他盯着那行字,想起孙长福按手印的样子。两枚红印子,歪的,像睁不开的眼睛。
他想起老陈说的:判断权是它替你拿主意,你还得签字。选择权是你连字都不用签,自己说,以后主意的活,归你了。
孙长福连字都不用签。他按了手印。是他自己按的。
二月十三号,沈砚给城北的小吴发了一条消息。他想确认一下代笔的过程。
小吴回得快。她说,孙伯是她替写的,按了手印,原因她写了两行。她又补了一句:「沈哥,我问了他一句话,他答得我有点发毛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我写的时候随口问:孙伯,你交给它,那以后想见你孙子,也要它同意吗。」
沈砚看着这句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「他怎么答的。」
「他半天没说话。想了很久。然后说:见孙子不用它同意吧。」
沈砚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。
见孙子不用它同意吧。
他翻出那份回执。三行字。没有一行提到「见孙子」。申请书的正文三段,也没有。系统的流程里,根本没有「见亲人」这一栏。
它没说要管见孙子。可它也没说不管。
回执上没有这一栏。申请书上也没有。孙长福按手印的时候,没人告诉他,这一栏有没有。
沈砚把小吴的话抄进本子。在最后写:「回执无此栏。」
他合上本子。窗外的灯灭了,巷子沉进黑里。
孙长福那边,还不知道回执上没有那一栏。
他只记得自己说的那句:见孙子不用它同意吧。
他信这句。像信自己按下去的那两枚红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