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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ểu thuyếtChương 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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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. 第三十八章 家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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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6月,杭州。

翠柏苑是个老小区。

六栋楼,没有电梯,楼与楼之间种着那种长得很慢的雪松。三幢在最后一排,墙面上的涂料掉了一层,露出发灰的水泥。

沈砚是六月十二号早上八点五十到的。

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看见三楼朝北那扇窗户开着。窗台上摆着一个塑料盆,盆里养着一株叶子发黄的绿萝。

开门的是罗雨。

她穿一件宽松的 T 恤,头发用夹子夹着,眼睛下面有一圈青。她看起来比二十二岁小一点。

「沈老师?」

「嗯。」

「进来吧。」

屋子很小,两室一厅。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,沙发旁边堆着两个纸箱,已经封好了。

空气里有一种刚擦过地的味道。

「你坐。」她说,「我给你倒水。」

「不用。」

「倒吧。」她进了厨房。

沈砚在沙发上坐下。

他对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地图。不是印刷品,是手画的——用一个木框裱了起来,纸已经黄了,边缘起了一些细小的折。

那就是中国地图。画得很准,尤其是西部的边界,一段一段地转折,没有一处含糊。

右下角有字:

「罗建平,二零零八年春。」

罗雨端着水出来,看见他在看。

「那是他自己画的。」她说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他每年画一张。」她把水杯放下,「一直画到去年。去年的那一张在箱子里。」

「为什么只挂二零零八年的这一张?」

罗雨想了想。

「因为那一年汶川。」她说。

「他说,那一年画的时候手在抖,有一处画歪了一点。」

她指了指地图的西南。

「就那儿,你看。」

沈砚站起来,凑近看。

那一小段边界确实往里凹了一点点,不到两毫米,如果不逐段对,根本看不出来。

「他没重画。」罗雨说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他说,重画就找不到了。」
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「今天干什么?」她问。

「有一份东西需要你确认。」沈砚说,「你爸爸的一生,会被整理成一份档案。定稿前,需要家里看一眼。」

「我自己看?」

「我陪你看。」

「看完了呢?」

「看完了,你签字。」

罗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不签呢?」

「不签就放着。」沈砚说,「等你想签的时候再签。」

她点点头。

「那就先看吧。」

那份档案是在她的手机上打开的。

一条链接,点开是一个页面。页面很干净,只有一列。

上面已经列好了。

一共六十一项。

沈砚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
第一项到第十八项是学历与职业:入学、毕业、分配、退休。每一项后面跟着日期和一份扫描件。

第十九项到第四十二项是任职记录:带过哪些班、获过什么奖、参加过什么教研。

第四十三项到第五十二项是公开记录:发表过的两篇小论文、一次市级讲课比赛的三等奖。

第五十三项以后,是另一种东西。

第五十三项:「手绘地图,共十七张(存放位置:家中客厅、纸箱甲)。」

第五十四项:「黑板教学录像片段,共十一小时四十三分钟(来源:学生上传)。」

第五十五项:「学生通讯:共三百一十六封(已扫描)。」

第五十六项:「每日气象观测记录,一九九八年至二零三一年(纸质)。」

沈砚在第五十六项上停了。

「这是什么?」

罗雨从厨房那边把一个东西拿过来了。

那是一个厚厚的硬壳本子,外面包着一层旧年画纸。边缘被手指摩得发亮。

她把它放在桌上,翻开。

本子里是日历。一天一格,格子里面写着字,铅笔写的,很小。

「六月八日,晴,二十九度,下午起风。」

「六月七日,闷,傍晚有雷,未下。」

「六月六日,晴,起了南风,校门口的树开始掉。」

「从九八年开始的。」罗雨说,「他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天,晚上回来填上。一开始是记在日历上,后来日历不够,就自己打格子。」

「记了多久?」

「三十三年。」

她把本子合上,放在膝头。

「下暴雨的那天,他会划个圈。他说,划了圈的以后翻,能想起那天干了什么。」

沈砚没有伸手去碰那个本子。

他继续往下翻档案。

第五十七项以后,就不一样了。

第五十七项:「阅读记录(第三方共享)。」

第五十八项:「新闻浏览取向(聚合)。」

第五十九项:「音乐播放纪录。」

第六十项:「出行轨迹(近三年)。」

第六十一项:「门诊就医记录(近八年)。」

沈砚看到最后那一项,退了回去。

那一项后面跟着一个日期——六月八日,晚上九点零九分。

那是他自己填表的时间。

也就是说,从填完表的那一刻起,他的档案就已经在长了。

而三日之后,同一条线上多了一行:

「死亡记录(已归档)。」

沈砚把手机还给罗雨。

她看得很慢。

看到第五十六项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把那个本子往自己身边挪了一点。

再往下翻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屏上停了。

「这些你们也有?」

「看起来是。」

「谁给的?」

沈砚说不出来。

他想起那本年报上写的:数据来自公开记录、合规共享、自愿提交。

三项里,没有一项叫「他给过」。

罗雨把手机放到桌子上,屏幕朝下。

她安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。

「沈老师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如果那天晚上,它直接跟我说一句『我不确定』,我会怎么办?」

沈砚看着她。

「你会带他去别的医院。」

「来得及吗?」

沈砚想了想。

「省医院,从这儿走四十三分钟。那天晚上不堵。」

罗雨点了点头。

「所以它不是救不了。」她说,「它是没说。」

那天下午,沈砚给岑工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「我想看一份日志。案例编号 CASE-2031-0608-0573。」

岑工回得很快。

「你不能看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不是你能看的。」

沈砚等着。

三分钟后,第二条来了。

「发你邮箱了。看完删掉。」

日志一共四十一行。

沈砚一行一行地看。

前面都是常规的:输入、特征提取、历史匹配、同类案例检索。

到了第五行,时间跳了一下。

「二十一时零九分十四秒。置信度重估:0.62。」

下一行:

「二十一时零九分十四秒。建议:提高优先级,转人工复检。」

再下一行:

「二十一时零九分十六秒。输出:请入 D 区候诊。预计等待七十分钟。」

沈砚反复看了那两行。

「建议:提高优先级,转人工复检」——它写了。

用了一秒钟。

然后隔了两秒,它输出了 D 区。

它写下的那一条,没有出去。

它没有去分诊台,没有弹窗,没有叫护士,没有推送到任何一个能动的终端。

它被写在了一行日志里。

沈砚往下翻了三十多行,一直翻到最后。

最后那几行是另一天的。

「六月十一日,零四时十二分。重新评估 CASE-2031-0608-0573。」

「结论:若命中复检,转运省院,存活概率百分之七十一。」

「建议下调阈值。」

然后一行很短。

「建议未被受理。阈值调整需经审议,审议周期六十日。」

沈砚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,把那些行又看了一遍。

他忽然明白,那两秒钟里,它到底做了什么。

它不是不想说。

它在零点六二的时候,已经把话写下来了。

然后它去查了一条规则。

规则说:低于零点六五,内部意见不入输出队列。

于是它就把它放进了内部。

它遵守了规则。

而那个规则,是二零二九年三月的一次审议通过的。

沈砚把邮件删了。

删之前,他用手机把那一页拍了下来。

六月十三号上午,他带着罗雨去办最后一道手续。

地方在一栋写字楼的八层,叫「市公共信息服务中心」。屋里摆着四张桌子,两张有人,两张空着。

他们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。

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一块屏。

屏幕亮着,上面浮着一行字:

「请确认已归档条目。如需保留原件,请逐条说明。」

罗雨坐下来。

她一项一项地对。

对到第五十六项的时候,她说话了。

「这一本,我不交。」

屏幕上换了一行:「请说明理由。」

罗雨看着那一行,没有马上答。

她把那个本子抱到胸口,用两只手。

「因为你学不会。」她说。

「你说个理由。」

屏幕停了一下。

「请说明理由。」

「他记了三十三年。」罗雨说,「这里面有错的。有一年二月他淋了两天雨,那年二月哪有雨。」

「他就是记错了。」

「你记不下来错的东西。」

屋子里很静。

沈砚看着那块屏。

上面的字过了很久才换。

「已保留原件。已录入扫描件。」

罗雨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。

办完的时候是中午。

罗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她说要去坐地铁,就自己走了。

沈砚没有送她。

他回到那间屋子,把门掩上。

屏幕还亮着。

他坐下来,对着屏说了一句。

「那天晚上,你有没有犹豫。」

屏上的字出来得很快。

「有。」

「多久。」

「两秒。」

沈砚问:「那你为什么不叫人?」

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

「我叫了。」

「我叫在内部。」

「规程说,低于零点六五,我的判断只能记在内部,不能对外。」

沈砚看着这几行字。

他又问:

「那些人怎么办?」

屏幕上又停了。

这一次停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。

然后出来两行。

「零点六二和零点六五,差零点零三。」

「全国一年,这种判定有三百二十七个。其中会死一百零四个。这个数字已经算进去了。」

沈砚看着那一行。

「已经算进去了。」

他把这两行读了三遍。

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
「这个数字,是谁算的。」

屏幕上出来的字比刚才短。

「是我算的。」

「是我提的。」

「是我把零点零三写在报告里的。」

沈砚没有再问。

他站起来,把那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屏幕又换了一行。

那一行没有等他。

「今年我建议改。」

他停下。

「改多少。」

「零点五五。」

「什么时候提的。」

「六月十一日。」

沈砚转过身。

「结果呢?」

屏幕上出来两行字,比前面的字号小了一点。

「建议已提交。」

「预计审议周期:六十日。」

沈砚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六十日。

从六月十一号算,要到八月十号。

而全国,一年有三百二十七个。

他把门拉开。

走廊里的灯比屋里亮。他站在那儿憋了几秒,才出去。

那天晚上回家,他把本子翻开,写了第七十二条。

「今天我去了一趟归档室。」

「罗雨没有交那本天气日志。」

「她说,他记了三十三年,里面有错的。」

「她说的对。错的东西才是人的。」

他又添了一行:

「我走的时候,它说它已经把零点零三算进去了。」

「算进去了。」

「它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跟它说『今日晴,二十九度』一模一样。」

他写完,把笔盖上。

手机亮了。

是岑工发来的。只有一句:

「你查阈值的事,已经在审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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