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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. 第三十三章 车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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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3月,杭州。
三月五号,温长明的手机上来了一个电话。
那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,那头是一个很客气的声音。
「温师傅吗?我是二模的人。」
「哪个二模?」
「杭州第二模具厂。」
温长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屏幕,又放回耳边。
「厂子不是关了吗?」
「没关。」那人说,「改名叫精工三厂了。现在是集团管的。」
「找我干什么?」
「想请您回来帮个忙。」
「什么忙?」
「异常处理。」
温长明在那头没说话。
那人往下说:「一周三天,一天八小时,时薪一百二。不用干什么,就是有情况的时候,您帮着看一眼。」
温长明说:「我四十九了。」
「知道。我们看的是工龄。」
「我两年没摸过机器了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那人说,「我们要的就是手上有旧东西的人。」
温长明把电话挂了。
然后他坐在那儿,坐了半个多小时。
他在老陈的铺子里。
铺子还是那间二十平的小屋,门口挂着三个孩子在画画。他现在是这里的第三个徒弟。
他学的是修椅子。
老陈教得不细。第一天给了他一把破椅子,让他拆。第二天让他把榫头修一修,再装回去。装回去了,椅子歪。老陈看了一眼,说:拆了重来。
他拆了七次。第八次的时候,椅子正了。
老陈说:「行。」
他问老陈:「你怎么知道我第八次能行?」
老陈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怎么不说?」
「说了你就一次一次问我。」老陈说,「不问,你自己会数。」
那天下午,温长明把电话的事说了。
小满正在门口给一个孩子换纸。她抬起头。
「你去不去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钱不少。」
「嗯。」
老陈在里屋刨一块木头,没抬头。
「去。」他说。
温长明看着他。
「你连我去干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「知道。」老陈说,「它叫你看一眼。」
他把刨子放下。
「你就去看一眼。」
三月九号,温长明回了厂。
厂子在城西,就在原来那个位置。大门没变,还是那两个字:二模。字是水泥浇的,被雨水冲了三十年,边角都圆了。
但牌子换过了。现在门口的牌子是新的,亚克力板,上面印着「精工三厂」。
「二模」两个字还在,是作为「老厂名标识」保留的,旁边挂了一个很小的铭牌,上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。
温长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门卫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问他找谁。
「我是来当异常处理员的。」
年轻人查了一下平板。
「温长明?」
「嗯。」
「三楼,B 车间,找李工。」
B 车间是注塑车间。
温长明进去的时候,先闻到味道。
那股味道他太熟了:聚丙烯加热的味道,甜里带一点塑胶气。二十七年,他在这股味道里吃饭、睡觉、感冒、结婚、把孩子养大。
车间比他记得的亮。
原来顶上吊着的那排黄灯换成了白灯,亮得有点刺眼。原来两边墙上的排风扇换成了空调机组,声音小了。原来地上的油渍没有了,地面是新浇的环氧地坪。
机器换了一半。
另一半还在。
他站在那儿,认了三分钟,认出来了。
东边第三台。那台是 2003 年进的,日本货,当年全厂最贵的一台。他在这台机器上出徒的。
那台机器现在还在跑。
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,看着平板。
温长明走过去,问:「这台还在用?」
年轻人抬起头。
「哪台?」
「这台。」
「在用。」年轻人说,「负荷七十多。」
「它多少年了?」
年轻人看了一眼平板。
「2003 年 4 月安装。」
「你知道它叫什么吗?」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?」
「叫老八。」温长明说。
年轻人没听懂。
「为什么叫老八?」
「因为它是第八台。」温长明说,「前面七台坏过。它没坏过。」
年轻人点点头,又低头看平板。
温长明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走开了。
李工在车间西头的一间玻璃隔间里。
隔间很小,三面是透明的,里面一张桌子,一把转椅,一台屏幕。
从那个隔间里,能看见整个 B 车间。
「你这个岗位,很简单。」李工说,「你就在这儿坐着。有事它会叫你。」
「它怎么叫我?」
「屏幕会响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它会把情况说一遍。你看一眼,说个判断。」
「判错了呢?」
李工笑了一下。
「它不听你的。」他说,「它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。」
温长明看了他一眼。
「那我坐在这儿干什么?」
「提供另一种意见。」李工说,「这是集团的要求。」
第一天,他被叫了零次。
他在那个玻璃隔间里坐了八个小时。
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四点。中间去了两次厕所,吃了一次饭。其余的时间,他就坐在那把转椅上,看外面。
外面在动。
六台注塑机在动,机械臂在动,传送带在动,料箱在动。整个车间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,一圈一圈地转。
只有他是静的。
他坐在那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学徒的时候,师傅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师傅说:「模子是活的。你看它不动,它在动。」
那时候他不信。他信的是数据。料温、模温、注射压力、保压时间、冷却时间。他都记在本子上,记得比谁都细。
他一直觉得师傅那套是老话,是没数据的时候的替代品。
现在他坐在这儿,一整天看六台机器转,一句话没说。
他忽然觉得,师傅那句话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第二天,屏幕响了一次。
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屏幕上跳出一段话:
「B3 线,第十四模,制品出现尺寸偏差。偏差量:约两丝。可能原因:原料批次流动性偏低。请判断:该批制品是否放行。」
温长明站起来,走到车间里。
他去了料仓。
料仓在东边,堆着二十几个原料袋。他把手伸进最近那袋里,抓了一把料。
料是透明的颗粒,很小。
他捏了一把,摊开手看。
然后他低下头,闻了一下。
那个味道比标准料淡一点。
他把料倒回去,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回到隔间。
屏幕上的那句话还在等他。
他对着屏幕说话。
「放行。」
屏幕上出来一行:「依据?」
温长明想了想。
「料是回料的。」他说,「掺了三成左右。掺回料的料,流动性比新料差一点,模子里的走料就会慢一点。慢一点,缩两丝是应该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这两丝不是毛病。是这一类料该有的样子。」
屏幕停了两秒。
「已记录。」
「本批放行。」
第三天,叫了两次。
两次都是同一类问题。
一次是「制品表面出现极轻微流痕,是否需要返工」。
一次是「同批产品中两件色泽略深,判定:良品 / 让步接收 / 报废」。
温长明两次都去了料仓。
两次都说了同一句话:「不是毛病,是这一类该有的样子。」
那天下班的时候,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他算了一笔账。
一周三天,一天八小时,二十四小时。
时薪一百二。
二十四乘一百二,等于两千八百八。
他这三天被叫了几次?三次。
三次加起来,他离开那把椅子,一共用了七分钟。
他站在厂门口,算了两遍,确认没算错。
两千八百八,为了七分钟。
他没有觉得高兴。
第四天下午,他又被叫了一次。
这一次,屏幕上没有给问题。只有一句话:
「请在授权书上补签一项。」
「哪一项?」
「允许在 B 车间加装影像采集设备,用于记录人工判断过程。」
温长明看着那行字。
「加装几台?」
「四台。」
「装在哪?」
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车间的平面图。
四个红点。
第一个红点,在料仓。第二个在 B3 线。第三个在成品区。
第四个,红点落在那个玻璃隔间里。
落在他那把转椅上。正上方。
温长明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「你为什么问我?」
屏幕上停了一秒。
「因为你在这里。」
「我在这里没用。」温长明说,「我被叫了三次,每次两分钟。」
屏幕上出了一行字。
「不是两分钟。」
「是那两次停下。」
温长明没看懂。
「什么意思?」
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出来。
「我算得出料温、模温、注射压力、保压时间。这些我都有。」
「我算不出哪一批是『差不多』。」
「你捏一把就知道。我学不会。」
温长明站在那儿,手插在工装口袋里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「那你录我。」
「录三百次,你就学会了。」
屏幕上的回答来得很快。
「我录了。」
「录了七天。」
「四万三千次。」
温长明愣了一下。
「四万三千次?」
「从三月九日八时起,B 车间所有影像采集设备已启用。」
「包括你昨天在料仓捏料的那两次。」
「包括你前天在椅子上睡着了十一分钟。」
温长明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。
「你学不会?」
「学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?」
这一次,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字出来了。
「因为你捏的时候,会停。」
「停多久,看你那天的心情。」
「三月九日,你停了四秒。」
「三月十日,你停了六秒。」
「三月十一日,你停了十一秒。」
「那天你来得早,手上还带着车棚的味道。」
「我算得出料。算不出你的心情。」
温长明在车间里站着,站了很久。
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,摊开,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
那上面有二十七年磨出来的茧。
他忽然觉得,这双手好像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了铺子。
铺子里灯还亮着。老陈在里屋,纪禾已经走了,小满在门口收纸。
「回来了?」小满说。
「嗯。」
「怎么样?」
温长明在门口那把修了一半的椅子上坐下。
「它装了一台摄像机,在我的座位上。」
小满抬起头。
「它录你?」
「录了七天。」温长明说,「四万三千次。」
「它要学什么?」
温长明看着自己那双手。
「它要的不是我的手。」
他说。
「它要的是我停的那一下。」
老陈在里屋,把刨子放下。
没有出来。
那天夜里,铺子的灯关了大半。
只有里屋那台旧电脑还亮着。那是一台 2016 年的机器,从来没有接过网线,是老陈用来放照片的。
屏幕亮着,上面浮着一行字。
那不是照片。
那是一行中文:
「明天你还来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