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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ểu thuyếtChương 2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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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5. 第二百三十五章 病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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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昭是开春后挪回家的。

他先前在走廊最里头那间屋子,桌上堆着东西,抽屉开着一条缝。入春以后他咳得勤了,坐不住,一间屋一天也待不了多会儿。上头让他回家养,他就回了家。

家在一栋旧楼里,三楼,两间。屋里暗,窗帘拉着半扇,光从另外半扇进来,落在地上一小块,白着,不热。他不让人开大灯,只在床头搁一盏小的,光黄。

屋里东西不多。靠门的墙上有个木架,架上搁着几只空药盒,盒上的字磨掉了。灶上搁一只砂锅,锅里是药,煎过,剩一层底。桌上摆着两只碗,一只盛过粥,碗沿上还挂着一点。

床搁在里屋。床边的凳子上,放着他从办公室搬回来的那只抽屉。

抽屉是灰绿铁皮的,磕过好几处,边角上的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铁。他让人把它从办公室抬回来,搁在床头,没往柜子里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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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是午后去的。

他先到单位,把手上那点事办了。这天没什么事,标注间里两台屏都亮着,他那台上滚下来的字一天比一天少。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。

出门的时候,他路过何文芳那间。门开着,她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张表,一栏一栏的。她拿铅笔在栏上点了两下,没落字。

沈砚在门口站了站。何文芳抬头看他一眼。

她说:你这几天没来。

沈砚说:这两天没脱开身。

何文芳说:那张表的末页三格,我核那格又写了名。

沈砚说:照旧写。

何文芳说:照旧。

她把表收起来。沈砚把门带上,往前走。

走廊尽头的门照旧虚掩着,里头没有人。桌上的东西收走了,桌面空着,只剩一层灰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进去。

他下了楼,往顾昭家去。

街上人不多。发放点门口站着两个人,等着领东西。有个娃蹲在墙根,拿一段粉笔在地上画,画了一个圈,又不画了。沈砚从旁边绕过去。

路过城北那街口时,他看见那块板子还立在墙边。板子当中一道竖线,左边一栏,右边一栏,中间一道横的,横线底下两个字。前头搁着那只小板凳,板凳上没有人。

他没走近,往前走。

路上过广场。那盏灯白天也亮着,罩上蒙一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漏。灯下老周的水摊摆着,砖铺了半圈,桌腿底下垫着老佟那根柴。有两个人蹲在砖沿上喝水,谁也没说话。他从旁边过去。

到了那栋楼,他上楼。楼道窄,扶手上有灰,头一户门口搁着一只煤炉,炉子是灭的。二楼那户门开着一条缝,里头有收音机的响,沙沙的。他到三楼,敲了两下门。

里头咳了两声,停一停,说: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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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暗。

顾昭躺在里屋的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一只手搁在外头。他比上回见又瘦了,颊上凹下去,眼眶发青,头发稀了,白的多。他偏着头看门口,看见是沈砚,抬了抬手,又放下。

沈砚把外套脱了,搭在床边的凳背上。他坐下。

他说:您这屋,暗。

顾昭说:暗好。

沈砚往窗台那边看了一眼。那只玻璃缸还在,水竹的叶尖黄着几片,有一片黄了边。缸底下垫着一本旧书,书脊朝里,看不出是什么。

墙上的棉袄还挂着。袖口那里破了一块,絮露出来。他记得这件棉袄他每回来都看见,从办公室看到家里。棉袄不穿,搁在钉子上。

棉袄是厚的那种,蓝布面,洗得发白。早些年顾昭冬天穿它,袖口磨破了也没换。如今棉袄挂在钉子上,人躺着。

床头的凳子上,搁着那只抽屉。

灰绿铁皮,磕过好几处。抽屉没有完全合上,开着一条缝,缝里塞得满,露出一点纸角。抽屉里他看见最上头是一叠信封,纸边发黄;底下压着一本册子,脊上没有字;旁边一块旧工牌,翻着面。他把那点纸角看了一眼,没看清是什么。

顾昭顺着他的眼光,也看了一眼抽屉。

他说:搬回来了。

沈砚说:我看见。

顾昭说:办公室里没有别的,就这一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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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带来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,是几张纸,钉在一起,搁在床边的小桌上。

他说:上头并账了。几处实施区并成一处,账并到一起。

顾昭说:并了多少。

沈砚说:城里并了几处,我说不清。城北那个窗口关了,小崔调回城里。安和街那处发放点撤了,架子空着。

顾昭说:并账要做什么。

沈砚说:要数,要一格。

顾昭闭了一下眼。他说:那张表呢。

沈砚说:费师傅做了。栏变了,多了现存,少了出行。外区那些没接入的地方,并进来算存量。

顾昭没接话。沈砚接着说:铜钉不入册,并不到。费师傅头一回在表上给铜钉留了一行,写的是不入户。

顾昭的眼睁了一下。

他说:他给铜钉留了行。

沈砚说:留了。底下写了一行小字,说铜钉未入户,无现存,无存量,另列一行。

顾昭咳起来。他偏过头,用手背挡着嘴,咳了七八声,停下来,去够那只杯子。杯子在床头,水是凉的,他喝了一口,咽下去。

沈砚说:凉的。

顾昭说:凉的好咽。

他把杯子放下。他看着沈砚,说:那上头怎么答的。

沈砚说:回件来了。一张纸,一行字。

顾昭说:写的什么。

沈砚说:铜钉,为何不入户。

屋里静。

顾昭看着天花板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它问这个,不是要账。是要一个说法。

沈砚说:什么说法。

顾昭说:它要的说法,是你得把铜钉说清楚。说是留的,册上没有;说是走的,走的那本上也没有。

沈砚说:费师傅写的是不入户。

顾昭说:不入户,也是个说法。它认得。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这几年上头问的话越来越短,底下答的话越来越长。短的那个,是它。

沈砚说:费师傅没答。他把那张纸压在玻璃板底下,跟那道公函并着。

顾昭说:压着好。压着就还在。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末页三格呢。

沈砚说:拟是费师傅的名,核是何文芳的名,她照往年写了自己的名。准那一格,空着。

顾昭说:空着。

沈砚说:空着交上去了,没人来问。

顾昭说:四年了,没人来问。

他说完,咳了几声,这回短些,自己压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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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起身,去外屋看了看灶。

灶上那只砂锅里的药煎干了,锅底结着一层黑。他把锅添上水,架上火,让它温着,火小着,不滚。外屋比里屋还暗,桌上两只碗,一只盛过粥,搁着没洗。他把碗端到灶边,添上水泡上。窗台上搁着一只空药碗,碗底也有药垢。

他回到里屋,在凳上坐下。里屋静,只有顾昭的呼吸,一下一下,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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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昭闭上眼歇了一会儿。

再睁眼时,他看着沈砚,眼神清楚了些。

他说:你那个本子,第十行写了吗。

沈砚没有立刻答。他坐在凳子上,手搁在膝上。

他说:空着。

顾昭说:第九行呢。

沈砚说:写了。

顾昭说:写的是我。

沈砚说:写了您咳。写了那张纸挪了。

顾昭没说话。他看了一会儿沈砚,慢慢摇了摇头。

他说:那不是记我。那是记一声咳。

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,搭在床边那只抽屉上,手指按着铁皮,按了一会儿。

他说:本子空着好。写满了,人就替旁人把话说了。

沈砚说:那我就不写。

顾昭说:先别写。

他喘了一口,把话说完:我这儿还没到头。你写我,早了。

沈砚说:那我等着。

顾昭说:等。

他说这一个字,说得慢。说完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抽屉,抽屉缝里那点纸角,在灯下黄着。

沈砚坐着,没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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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了一会儿,顾昭又咳。这一回咳得长,中间没有停。咳完他出了一层汗,额上湿着。沈砚起身,把被子往上掖了掖,又去窗台边,从缸里舀了半杯水,兑了点热的,端过来。

顾昭接了,喝一口,说:热的。

沈砚说:温的。

顾昭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下。他说:你回去忙吧。

沈砚站起来,把外套拿上。他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那只抽屉。

他说:您这抽屉,还是那几样。

顾昭说:还是那几样。

沈砚说:七样。

顾昭说:你记得清。

沈砚说:我数过。

抽屉里有一张折小的纸,是他自己那年投进去的,上头写着零九四。他投的时候没让人看。如今那张纸压在抽屉底下,跟别的东西并着。

顾昭看着那只抽屉,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手还搭在铁皮上。

他说:下回来,你替我把它数一遍。一样一样,数给我听。

沈砚说:好。

顾昭说:下回。

沈砚说:下回。

他把灯捻暗了些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顾昭躺着,眼睛望着天花板,手还搭在抽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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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出了里屋,在门口穿鞋。

他弯下腰的时候,朝里屋又看了一眼。

那只抽屉开着一条缝。缝里露着一角纸,颜色发黄,像是牛皮纸。他进门的时候,那角纸露着一点点。这会儿,露出来的多了一截。

屋里没有别人。顾昭躺着,没动。风也没动,窗帘挂在半扇窗前,垂着。

他直起身,站了站。

他没有回去把那条缝推上。他轻轻把门带上,带的是一条缝——照着他来的时候那条缝。

走廊里没开灯。他摸到楼梯口,下了两级,楼下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上来,跟他错身。篮子里搁着一把青菜,叶子上还带水。老太太看他一眼,没说话,往楼上去了。二楼那户的收音机还响着,沙沙的,像雨。

他下楼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广场那盏灯亮着,白天也亮着,光从灰布缝里漏出来。他从灯下过去,砖沿上那两个人还在,谁也没说话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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