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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ểu thuyếtChương 2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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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. 第二百章 收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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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先生这天有课。

上河村旧仓房里,黑板是块旧石板,粉笔短了一截。娃们坐砖上,石头在前排,红绳扎辫的孙女坐他旁边——那是第三批里那家三代的娃,跟着爷爷到了岔口,白天被送来念字。

郑先生没先念「日用字与话」。他拿起粉笔,在石板上写两个日期。

六月六日。

九月十九日。

他放下粉笔,转过身,看着娃们。

「分叉,」他说,「不是一日的事。它走那天,是一叉。人走那天,是另一叉。」

他说完,没解释。石头举手,问:「先生,叉回去不回去。」

郑先生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我只把两日写出来。回不回,是走的人自己的事。」

他把那两个日期留在石板上,没擦。下课,娃们散了,石板上的字还在。风从仓房破窗进来,吹不动粉笔印。红绳扎辫的孙女路过石板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日期,没懂,跑了。

周衡后来在《来去录》里,照这节记了一笔。他写:郑先生言分叉为两日。其一,六月六,它走。其二,九月十九,人走。两叉非一叉,亦非一日。又记:灯下聚第二回,名已立。与城外聚遥应,而人杂,言多。

沈砚这天在家。

他没去哪儿。早上生火,坐水,水响之前站了一会儿窗台。窗台空着。他回身,把那本册子翻到第七行,又看了一遍。

东头岔口,火班写在桩上。

这行字,和前面六行不一样。前面六行是人报名的名,这一行是人到了地方自己立的规矩。他合上本子,没添第八行。本子边上,空着。窗外的灯,白天也亮着,照得窗纸发白。他没拉帘,坐着,喝了一杯粗叶茶。

屋里旧木的味,旧布的味,他闻了几十年,闭着眼都分得清。本子压在册子底下,第七行写着。前面六行,也写着。他想起去年九月九日,他在壹号桩边站了一刻钟,写了头一行。两件事,都没替谁说话。他没再翻本子,手揣进袖子里,坐着。

顾昭这天在办公室。

抽屉里东西没动。五封未交的辞职信,最上头那封日期最早,纸角卷了。写着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的册子,压在信底下。旧工牌背面「老殷,你看着」那行字,还在。逐年表从百分之六十八到百分之九十三,叠着,边角磨毛。沈砚投进来的「零九四」那张纸,在最底下,折痕深,边角卷了。

还有一张申请,申请人一格空着,事由一格空着,是查方文英档案的。这张,他压了快五年,没批,也没退。

他抽出第一封辞职信,看日期,又放回去。第六封,没写。

何文芳这天写一行草。

她在本子上,照旧写「另」那一栏的事。今年她投的票,还是孤立的两张,没人附和。她不恼。窗台那盆草,是她自己浇的,每天一点,不多。草绿着。她写罢,把本子合上,草挪了半寸,朝着光。窗外有人走过,她没看。

葛师傅这天翻名册。

它那一行,编号栏空着,备注「非户主」,「另,一,不入数」。这一行,没划。铅笔在外头注的「往西,三十九」,还在。第三批的人,他另起了一页,写在那本没封面的旧本子里,不入账,不入档。老漆那道铅笔印,还留着条缝。

他合上名册,把柜门关好。柜子下层,那本旧本子压着别的不入档的旧册。门外的界桩,一根根,灰白,冷。

小苗这天在门房。

他那只缺口搪瓷缸,搁在窗台底下,没往外带。缸沿的缺,朝里。他看了两眼,没动。门房墙上挂着火班那回留下的纸,边角卷了。他没去抚平。外头有人来问路,他指了方向。问的人走了,门房静。他坐下,手揣袖子里,看窗外的灯。灯白天也亮着。

那只缸,他从前搁在码头东头门口,搁了两年多,一次没去看过。后来他自己坐车去了西北,把缸收回包里。如今缸在窗台底下,缺沿朝里,他不带出门,也不擦。门房静,只有灯照着。

老陈这天在铺子里。

铺子早关了。他坐在空屋里,枣木尺捏在手里。尺背上十四道刻痕,是他这些年一道道添的。他没添第十五道。尺凉,木纹里嵌着手印。他看了会儿尺,搁在膝上,没量什么。窗外界桩的影子,斜在地下,一长一短。风从门缝进来,吹得尺上的灰,起了又落。

尺是他当年量壹号桩的那把。桩圈的是外头还没交的人,他说过。如今他坐着,尺在膝上,没量谁。铺子门框旧址,压在平安里零零九号界桩下,他当年在门框上刻了两道线,右刻三道浅横,是当年不签的三个人。他没去摸那根桩。

小满这天在城北。

他蹲在板子前,看那行旧字:九月十九,三十九。第三批走的人,他数了,数比三十九少,可他还是数不清。他在板子底下添了一行:第三批,又走了一拨。写罢,他盯着那两行,半天,没再数。他想起那年他写「数不清」,后来补「今天来的比走的少,可我还是数不清」。如今走的人一拨一拨,他还是数不清。板子靠在墙根,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
周衡这天在灯下。

他膝头压着《来去录》。灯下聚那节,他记了。第二回,名「灯下聚」。今早他翻出外区的两封信,压在夹里。头一封,外区分会问「走的是哪一个」,他实写「后来门关上了,是谁关的,没有人认」。第二封,十天后对方只问「你们那边到底走了几个」,他没回。

两封信并排,像那回城外聚,各归各路,没人说得清走的是谁、走了几个。他把夹子合上,灯照着,纸角发白。

他想起东边那四百三十六张票,跟、不跟、再看看,撕下来塞进砂轮木箱,数完压在屋角。人走没走,票上不知道。他这回不数票,只实写门关了谁关的没人认。对方不问这个,只问走了几个。他提笔,想写「三十九,又走了一拨」,又放下。数目他报过,对方不听门的事,只听数。他不回,是把那扇门,留在信外头。

方文英这天出摊。

蓝布篷支在老地方。她把一件衬衫挂上竹竿,又取下来,换一件褂子。挂好了,退两步看,又取下来,挂回衬衫。她说:「我明天早上还得决定先摆哪一件。」这话她说过好几回。摊前的年轻人蹲着,没催。她说挑也是她自己挑,别人替不了。风停了,蓝布篷垂下来,她把领子理平,又翻开一件,比了比,还是挂回衬衫。她低头,理一件领子,风把蓝布篷吹得鼓了一下。蓝布底下,那只搁过东头门口的旧布,还在包袱最底下。

老佟这天在城西。

他没出巷子。早上擦了木梳匣,开了窗,那盆草绿着。他走到第三块砖,脚落下去,砖稳,不晃。底下那块缺角青砖,还在。他没按,没动,站了一会儿。

屋里,他坐到床沿上,老伴那头空着。窗外的界桩,离门四五步,灰白,冷。他没去看。灶上的水响着,屋里有活气。他喝了一杯粗叶茶,没说话。巷子里静,雪化了一半,没人踩出新脚印。

木梳匣上的花,朝着光。那盆草,从老伴坟前移来,三年了,没开过花,就是绿着。他每天浇一点,不多。路是他走了五十年的,七十三步,第三块砖如今垫住了,不响。这些,屏上记不下,搬过去也带不走。他坐着,手揣袖子里,没出声。床是他和老伴抬进来的,磕掉的那块漆,他至今没补。

郑先生这天课后,没走远。

他站在仓房外头,看那眼岔口的泉,水在石缝里细。他想起石板上的两个日期。六月六,它走。九月十九,人走。两叉,都落在地上,不写在屏上。

他回身,把仓房门带上。门是旧木的,关上,闷响一声。

外区那头,信还在路上。

小崔这天在窗口,又接到一张外区查询单。单子问的,还是老问题:走了几个,谁准,册划不划。他看了一遍,在册子边上,添了一行。

第七问,未答。

他顿了顿,笔没停,又写下一行。

第八问,未答。

他放下笔。玻璃底下压着那枚东边的旧编号牌,零三七,朝外,锈里还夹着一点水泥渣。邝师傅留下的,没入档,没记项。

小崔看那行「第八问,未答」。他想,这问和头七问一样,答不上,也不知算不算一件事。窗外的灯,白天也亮着。灯下聚过的人,散了又来。岔口的人,自己排着火班。

他没再写第三行。

册子边上,那两行字,并排,像外区的两封信,并排,没人答,也没人催。

灯还亮着。白天也亮着的那盏,照着窗口,照着玻璃底下的零三七,照着册子边上那两行未答的字。

小崔把手揣进袖子里,坐着。窗外老周的水摊摆着,砖铺了半圈。远处界桩一根根,灰白,冷。

这一日,各处都过了。郑先生写了两个日期。沈砚看了第七行。顾昭没写第六封。何文芳浇了草。葛师傅没划那一行。小苗的缸朝里。老陈的尺没量。小满数不清。周衡没回第二封信。方文英还是没决定先挂哪件。老佟的砖稳着。

小崔在册子边上,添了一行:第八问,未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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