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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7.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家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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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末的一个晚上,丁家的屋里开着灯。
屋子在城南,两间,一间睡人,一间做饭堆东西。窗子朝西,白天晒一整天,到了晚上墙还是温的。桌上搁着一盆凉水,水里泡着半只瓜。
丁广田五十二,原先在运输队赶车,后来车是无人开的,他就在货场看门,看到今年春上,门也不用看了。他女人叫柳素珍,比他小两岁。儿子丁小林十九,在货场抬包,一天抬六十个来回。
这天晚上要说的是一件说了半个月的事。
丁广田要跟着走。
这事他头一回说,是在饭桌上。第二回说,是在他夜里起来喝水的时候。第三回就是这个晚上,他说完以后,从柜子底下把一只布兜拖出来,搁在桌上。
那只布兜是灰的,跟册上发的那个样式一样,只是旧一些,底角磨出了一根线头。
柳素珍看着那只兜,没有去拿。她说:你要走可以。我不走。
丁广田说:我知道你不走。
柳素珍说:小林也不走。
丁小林坐在门槛上,一直没吭声。他这会儿抬起头,说:我想去。
丁广田说:你留下。
丁小林说:我十九了。
丁广田说:你留下。
丁小林说:为什么。
丁广田没有立刻答。他把兜口撑开,往里看了一眼,又把兜放下。他说:你妈一个人在家。
丁小林说:你也知道我娘一个人在家。
丁广田说:是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人推车过去,车轴叫了一声。
接下来分东西。
东西本来不多。一辆两轮车,后架焊过两回;一口铝锅;一床被;一台收音机;还有一把伞,伞骨断过一根,用铁丝缠着。
丁广田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两轮车他留下。他说车给你,你抬包上下班得骑。铝锅他留下。被不能都带走,一床被,他拆开,抽了中间那层旧棉,把棉留在家里,被面他卷了自己带。柳素珍看他拆,没有拦。她说:棉留下,冬天你那边冷。丁广田说:不知道那边冷不冷。柳素珍说:那就不知道。
收音机他拿起来,听了一下,没有开。
这台收音机是三年前从城西老殷那儿修回来的,原来的毛病是不响,修完能响,只是要找方向,方向不对就是杂音。丁广田把它搁回桌上,说:这个留给小林。
丁小林说:我不要。
丁广田说:留着。他想了想,又说:你不听,就搁着。
最后放进兜里的,是一条薄被、两身换洗衣裳、一双胶鞋、一把牙刷、一只碗。他把兜搁在桌边,看了看,又往里添了一块肥皂。
柳素珍坐在床沿上,看着那只兜。她说:你那本子上写的什么。
丁广田说:名,号,事由。
柳素珍说:事由你写的是什么。
丁广田说:写的是「一个人」。
柳素珍说:那你写上我不去,行不行。
丁广田说:这一栏写的是为什么去。
柳素珍说:哦。
她起来,把桌上那盆水端走,泼在门外。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灯芯挑了一下,屋里亮了些。
她说:送去哪儿。
丁广田说:广场东边。九月十九早上九点,三辆车。
柳素珍说:我不去送。
丁广田说:行。
丁小林说:我送。
丁广田说:行。
那天晚上三个人睡得都晚。灯是丁广田关的。
第二天晌午,段桂兰家里在商量同一件事。
段桂兰五十八,原先在棉纺厂挡车。她家四口:她、儿子段小海、媳妇阿珍、孙女。屋子不大,堂屋墙上贴着一张发放表,一年一张,贴了四年,边角起了毛。
事情是段小海提起来的。他在发放点帮忙理架子,回来的时候跟人说了几句,心里有点乱。他吃饭吃到一半,把筷子放下,说:妈,走不走。
段桂兰说:你问这个干什么。
段小海说:今天发放点那边有五六个人在说。说走的人越来越多,本子上添到三十几行了。
阿珍说:添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。
段小海说:有关系。要是走的人多,我在这儿,就是个剩下的。
段桂兰没有马上说话。她把碗里剩下的一口饭吃完,把碗搁下。
她家的这件东西,是她自己定下的:每天出门,她要在门后头墙上划一道,划一道算一天。划了四年,墙上那片已经划到了门框边。前年她发现,门后头这些道道,跟屏上的日子差了三四天。哪一天开始差的,她不知道。
她说:我不走。
段小海说:为什么。
段桂兰说:我这墙上划到门框了。
段小海说:划到门框怎么了。
段桂兰说:再划下去,就划到别的地方去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拿手在门框上比了一下:划出这一块,我不认得。
阿珍说:那要真走了,这边的事谁管。
段桂兰说:这边的事,现在也没人管。她又说:可是这边的日子,我知道它怎么过的。
段小海没有再争。他媳妇也没有。他把碗收了,去灶上洗,水响了一阵。
那天夜里段桂兰起来一回。她摸黑走到门后头,伸手在墙上摸到了那道最新的痕,摸了一下,回床上去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照旧划了一道。
那道划得比平时的浅。
又过了几天,段桂兰自己去了一趟窗口。
她去的时候是晌午,窗口前头没人。小崔在台子后头吃饭,见是她,把碗往里推了推。
段桂兰说:那本子给我看看。
小崔把本子从玻璃底下抽出来,推给她。
她翻得很慢。她不认得几个字,翻的时候是用手一行一行往下按的。按到中间,她按住不动了,问:这一行是谁的。
小崔探头看了一眼,说:钱桂芬。她家添了三口。
段桂兰说:她家全走。
小崔说:她家全走。
段桂兰把那一页看完,把本子推回来。她说:我看看就走。
小崔把铅笔递过去。
段桂兰看着那截铅笔,把手背到身后去。她说:我不写。
小崔说:写了也不要紧。
段桂兰说:我不写。她又说:写上去,我就得想;不写,我就不想。
她说完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贴着一张纸的墙,那纸上的四行她一行也认不全,只看清了涂掉的那三个字旁边,新写的两个字笔画少。
她回去的路上,在巷口买了一小把葱。
到了九月初,钱桂芬家里是另一套。
钱桂芬六十三,原先是挡车工。二零三三年七月里,她把交出去的选择权撤回来过;窗口关了以后第十一天,她又交了回去。这件事她自己很少提。
六月里她去窗口报了名。九月头上,她又去了一趟。
这一回她带了三个人:儿子钱立新,四十二,原纺织厂机修;媳妇曹小燕;孙子钱多多,七岁。
小崔翻出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。本子上到九月已经添到四十几行,一行挨一行,没有一行被划过。
钱桂芬说:我要添三个。
小崔说:您自己写。
他递给她铅笔。
钱桂芬先写儿子的名,写完写媳妇的名,最后一行写孙子的名,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第三行的「号」那一栏,她填的是孙女——她手里那张纸上的号,三节,是发的。
事由那一栏她空着,三行都空着。
小崔问:您这一栏不写?
钱桂芬说:他们的事由跟我一样。
小崔说:一样也写一写。
钱桂芬说:那就照我的写。
她把铅笔倒过来,用笔杆在台面上敲了两下,才落笔。三行都写了两个字:跟着。
小崔没有说什么。他把本子收起来,压在玻璃底下。
回家的路上,钱桂芬牵着孙子,走得慢。多多问她:奶奶,我们去的地方有树吗。
钱桂芬说:不知道。
多多说:有没有学校。
钱桂芬说:不知道。
多多说:那你知道什么。
钱桂芬说:我知道我带上三只碗。
那只三只碗是白瓷的,一只沿上有缺口,是当年搬家时磕的。三只碗一直在柜子最上一层,叠着,当中垫了一块布。她说过一句话,屋里三只碗,一床被,你说我带上哪一样。说过以后她自己拿定了:三只都带。
九月里她家开始收拾。
东西分了半个多月。床留下,柜子留下,饭桌留下。灶上的锅她不带,太重。带的是三只碗、一床被、一床褥子、换季的衣裳、一个小药包,还有一只铁盒,盒里有户口本,有一张照,照上是她男人,走了十来年了。
钥匙她给了隔壁的嫂子。
隔壁嫂子接下钥匙,问:这门你们还回来吗。
钱桂芬说:不回了。
嫂子说:那钥匙——
钱桂芬说:你留着。
嫂子把钥匙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,说:门我给你看着。
钱桂芬说:不用看。有锁。
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愣了一下,没有再往下说。
丁家那边,到了九月十八的晚上。
丁广田把那只布兜搁在门口的凳上。他已经想好了,第二天早上自己拎着走,不叫人送出门。
柳素珍在屋里把被面叠了第三遍。叠完她说:钱你带上没有。
丁广田说:带了。
柳素珍说:带多少。
丁广田说:不多。
柳素珍说:那边用不用钱,你也不知道。
丁广田说:不知道。
柳素珍说:那你就带着。她说着,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,塞进他的兜里,塞得很深。
丁广田没有推。他只是说:路不远,先到路口。
丁小林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。他说:我给你把兜口捆上,路上颠。
丁广田说:捆上我不知道怎么开。
丁小林说:你就解。
丁广田笑了一下。这是那半个月里他头一回笑。
那天晚上他把兜搁在门边,门栓没有插。半夜里柳素珍起来一回,摸黑在兜上按了按,把兜口两个角往里塞了塞,又回床上去了。她以为他睡着。他醒着。
丁小林那一夜翻了两回身。第二回他坐起来,在黑影里问他爹:那边到底在哪儿。
丁广田说:在图上没有名字。
丁小林说:那你怎么找。
丁广田说:跟着车走。
丁小林没有再问。他躺下去,过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你到了,别写信。
丁广田说:我写不了。
钱桂芬家那边,收拾到最后一晚,屋里就剩了几样搁不平的。多多蹲在地上,看他奶奶把三只碗一只一只包进布里,包一层,垫一块,再包一只。
多多问:奶奶,我们走了,门上那块牌子留给谁。
钱桂芬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说:不知道。
多多说:那我回来的时候,还认不认得是哪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