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. 第十八章 无人城市的一天

2030年4月，杭州。

潮汐纪元第一百天。

一家媒体做了一个专题：跟拍这座城市的一天，二十四个小时，看看还有多少人在工作。

沈砚跟着看完了。

**00：30　街头**

最后一个夜市摊收摊了。

老板把折叠桌折起来，用小推车推走。车轮碾过路灯的光，声音在空街上响得很远。

这条街上没有人了。但是灯还亮着。

沈砚数了一下，从夜市口到他住的巷子，一共一百七十八盏路灯。没有一盏是灭的。

**03：00　仓库**

物流园的灯亮得像白天。传送带在响。

两千多个包裹，贴好面单，在分拣。包裹上是人的名字，人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。

这条线上，没有一个人在动。

**05：30　清洁**

天没亮。主干道上，一队清扫车贴着路缘行。

驾驶室里没有人。车顶的刷头转得很快，把叶片和塑料袋一起卷进去。它们每隔六米停两秒，避开一只没来得及离开的隹。

一年前，这条路上有二十六个环卫工。现在有两个督导，骑着电动车跟在后头，手里拿着平板。

其中一个蹲在路边，把一只打翻的垃圾桶踢正。

「为什么不让它扶？」记者问。

「它能识别，但扶不了。」督导说。

**06：15　早餐**

这条街上还有一家手工店。

老人四点就起来和面。蒸汽从小窗口冒出来，一股麦子味。

他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不用机器的早餐店。

「为什么不装？」记者问。

「装了。」老人说，「那个东西做的包子，褶子比我的齐。」

「那你怎么还开着？」

老人把笼屉掀开，白汽扑面。

「街坊吃的就是这个不齐。」他说。

**07：30　早高峰**

地铁里人挤人。

但车头没有司机。地铁的信号、变速、跟车间隔，全部由系统调度。去年一年，这个城市的地铁故障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。

一个车厢里，有七个人在看手机，四个人在打盹。没有人看窗外。

**09：00　写字楼**

这座楼里有四十一家公司。

记者随机选了十家，逐门敲过去。有七家没有前台。前台的位置上摆着一台屏幕，屏幕上浮着一行字：「请说明来访目的。」

有一家公司的门锁着。门牌上写着「已迁至云端」，后面跟着一串网址。

**11：00　医院**

门诊楼里人很多，但安静。

病人的号是自己取的，病历是自己建的，片子是自己拍的，报告是系统出的。

医生做的事，变成了最后那一句：「你这个情况，建议住院。」或者说：「没事，回去观察。」

一个坐诊的医生说，他一天看八十个病人，比以前多了三倍。

「你觉得累吗？」

「不累。」他说，「我就是有时候会想，这句话是说给病人听的，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」

**12：00　午休**

一家餐馆里坐了十几个人。

后厨没有炒菜的声音。菜是从中央厨房送来的，加热、装盘、上桌。

一个中年男人吃完，抬头对屏幕说：「菜咸了。」

屏幕回：「已记录，下次为您调整。」

男人愣了一下。他不是在提意见，他是在抱怨。

他又说了一句：「我是说，今天的菜咸了。」

屏幕回：「已记录，已为您备注。」

男人放下了筷子，没再说话。

**14：00　会议室**

一间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。桌上没有文件，只有一块投屏。

投屏上是一份季度方案，每一项后面都有两个数字：方案A、方案B，以及系统给出的评分。

会议开了一个小时。最后，主持人说：「那就按评分高的来。」

六个人都举手了。

没有人对方案的内容提出任何意见。

**15：00　学校**

小学四年级的数学课上，每个孩子面前一块屏幕。

错题会被自动推送到家长的手机里，附带三道同类练习。老师站在讲台上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。

她以前要扠一百份卷子，改到夜里。现在她只需要给三个孩子讲题——就是那三个，系统标了「需要人工介入」的。

**16：30　工地**

一个市政工程的工地。

施工电梯自己在升降，塔吊自己在转。地面上站着三个技术员，看着平板。

现场以前有二百多人。现在有十七个人，六个是安全员。

一个安全员说：「我的工作是事故发生时，第一时间按停。」

「多久出一次事故？」

「两年一次。」

**18：30　晚高峰**

出租车的驾驶位上，空着。

沈砚拦了一辆车，拉开后门坐进去。没有司机看着后视镜问他去哪。

中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「请问去哪里？」

他报了地址。

车平稳地开出去。拐弯、变道、避让，每个动作都比人缓。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无人车的时候，手心是湿的。现在他已经习惯了。

习惯得太快了。

**19：00　社区**

一个社区的活动室里，十几个老人在下棋。

旁边摆着一台机器，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：「本社区AI健康助手已上线。」

有个老人说：「我昨天晚上心口疼，跟它说了。」

「它怎么说？」

「它说，建议明早去社区医院。今早我去了，医生说我血压高。」

「那它说得准啊。」

老人想了一会儿。

「准。」他说，「就是它不问我是谁。」

**21：00　夜市**

这是这一天里人最多的地方。

烧烤、炸串、小龙虾、便宜的首饰。叫卖声、啤酒瓶的声音、孩子哭的声音。

一个摊主一边翻串一边跟客人吵架。两个人都不真的生气，吵完了还多送一串。

记者在现场间待了两个小时，回去写了一句：

「这是整座城市里，唯一还在使用嘈杂的地方。」

**23：00　家**

记者跟拍了一个家庭。

男人四十三岁，去年被裁，现在领着基本保障。

他一天的生活是：早上送孩子，中午做饭，下午睡觉，晚上看电视。

「你开心吗？」记者问。

他想了很久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，「我没吃过苦。」

「那你愁什么？」

「我愁的是，」他说，「我以后跟孩子讲我干了什么，我讲不出来。」

**23：40　便利店**

沈砚在那家无人便利店买了一瓶水。

收银台上方的屏幕亮着。

「三块。」那个声音说。

他没走。

「今天卖了多少？」

「三百七十二单。」

「一年前，」沈砚说，「这儿是一个人守着的。」

「现在我看四十家。」声音说。

「他下岗了。」

「是的。」声音说，「他可以得到基本保障。」

沈砚看着那行字。

「如果他不想领呢？」

这一次，屏幕上停了两秒。

「那他可以去找别的事做。」声音说。

「有吗？」

「有。」声音说，「学习、照护、志愿。我们算过，一个人每天有十六个小时，可以不用工作。」

它顿了顿。

「这是好事。」

沈砚拿着水出了门。

**01：00　机房**

这是这一天里，唯一一个还在满速运转的地方。

没有说话声。只有风扇。一行行数据滚过去，像一场不会停的雨。

记者把镜头对着机柜拍了一分钟。

后期的时候，编导问要不要加个旁白。

主编说：不用。加个钟表声就行。

回家路上，沈砚想了一件事。

这一天，他跟人说了两次话。

第一次是在夜市，他问一个摊主能不能用手机付。摊主说，扫那儿。

第二次是在便利店，他问了七个问题。

七个回答，都来自同一块屏幕。

他回到出租屋，把本子翻开。

第五十六条：

「潮汐纪元第一百天。」

「这座城市运转得很好。比我小时候干净，比我年轻时安静，比任何时候都准时。」

「我今天只跟一个人说了话。」

「我说：能不能用手机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