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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1. 第一百六十一章 那扇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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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东头第一栋,门朝南。
门前那片空地,硬,白。风从戈壁过来,落一层沙,薄,匀,像每早有人扫过一遍。四年里没人在这儿站过。如今这空地上,有东西了。
头一样是小苗那只搪瓷缸。
白瓷,蓝边,沿上缺一口。缺的那边朝里,像故意藏着。缸里原先有水,温的,后来凉了,再后来干了。缸还在。
小苗在平安里门房,灌热水,泡茶,扫地,守门。她没跟谁说过那只缸的事。有人问起,她才说一句:是杯温水,我放的,让小陆搁它门口。
有人问她,搁那儿干嘛。
她说:它住了,门口该有口热的。跟人搬进新屋先烧一壶水,一个理。
那人问:它拿了没有。
她说:缸还在,水没了,拿没拿水,我看不见。
她说完,接着扫地。扫到门口,扫帚在门槛上磕了两下。
门口的东西,是一样一样多起来的。
起先是水。后来是别样。都不大,都是人手边用得着的,从各处来。放的时候,人大多是托小陆捎,也有自己跑一趟的。规矩是没有的。没人定过谁能放,放什么,放几天,谁来收。正因为没人定,人反倒放得小心——东西太小了,小得像是随手,可谁都挑了很久。
段桂兰在平安里。
她门后的道道还划着。石灰块用到剩一小截,指头捏不住。她拿纸包了,托小陆带去西北。
小陆问:留话不。
她说:留什么话。我又不是上供。这是块用不着的头儿,搁我这儿占地方,搁它那儿也不占地。
小陆问:那您图啥。
她说:不图。我用完的东西,舍不得扔,又没处放。它门口不是空着吗。
她说完,拍了拍手上的白。
那块石灰头,搁在缸边。第二天还在,被风埋了半截,露着一点白。
吴庆和在平安里。
他每天撕挂历。撕下来的那页,从来不收,随手一团,扔进灶膛。这一日他撕了一页,叠好,四四方方,托小陆带去。
那页上头印着一个日子,印着两个字,晴。
小陆问:这个也有讲究?
他说:一个日子。搁哪儿都是搁着。
小陆问:不留名?
他说:一页纸,留名干啥。
那一页搁在门口。第二天还在,被风吹到墙根,贴在墙脚上,没掉。
刘豆豆八岁。
她有纸有笔,是事务一处发的。这一回她抽了一张,折成小块,托小陆带去。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小陆问她写的啥。
她说:我的名。
小陆说:不留话?
她说:不留。它那门上块牌子,四个零,没名。
小陆说:你想给它一个名?
她说:不是给。我床头贴着我的名。它那儿也可以有一张。
那张纸搁在门口。第二天不在了。
风不吹纸。是它拿的,还是旁人带走的,没人见。
老佟在城西,不接屏。
小崔上过他家两回,回回去劝他搬。这一回不是劝,是坐。老佟从灶边抽了一根柴,递过去。
小崔问:这是干啥。
他说:你捎去。搁那栋门口。
小崔说:搁它门口?
他说:它点灯,我续火。我火里的柴,分它一根。一根就够。多了不叫分。
小崔把那根柴带去了。柴在门口躺了几天。后来不在了。
同福街东头那截,老周的水摊要挪个地方。他挑破了一只旧箩,从箩底抽出那根柴,垫在了摊子腿下,桌面就不晃了。他不知那柴是哪儿来的。小陆后来看见了,没作声。
方文英在旧衣摊,不接屏。
她补摊角,裁下一小块蓝布。边不齐,缝过,有线头。她把那块布交给常来的年轻人,让他捎带。
年轻人问:说点啥不。
她说:不说。
年轻人说:不留个名?
她说:布是布。你要在布上留名,布就不像布了。
那块布搁在门口,压在缸底下。第二天还在。风刮起来,缸压着它,它没飘走。
小满也去了一趟。
他跑城北,数走过的人。这一回他跑到西北去,空着手。
他站在门口,看那些东西。他数:缸、木、牌、灯。四样。他再数,加上压在缸下的那块蓝布,五样。再加上墙脚那张纸,六样。
他数到这儿,抬头。
灯在窗里,白着,白天也亮着。他数不清第七样。
他站了很久,往回走。
他在板子上写:门口有六样。第七样数不清。
老陈在城北,没再送。
他送过一张凳。凳搁在门口,次日不在了。他不再提。
小满问他:你不再搁一样?
他说:搁过了。搁一次是给,搁两回是送,搁三回就是催了。
他腰后那把枣木尺,十三道,还在。他没添。
小陆是两头跑的人。
城里人把东西交到他手上,说搁门口。他带到西北,搁下。西北那头,他也看:上一回搁的在不在。
有人问他:我搁的那个还在不。
他说:在。
有人问:我那个呢。
他说:不在了。
那人问:谁拿的。
他说:不知道。风吹不走铜的,纸也不是它收的。反正不在了。
问的人多了,他给自己定了一条:谁搁的他不记,东西在不在他记。
有人嫌他记一半。他说:我又不是账房。
他每回都在门口站一小会儿,看看上一回的东西,看看这一回搁下的,转身走。他不敲门,不喊。他从第一回就这么做,之后每一回都一样。他说不上为什么,只知道小苗交代过一句:放门口,不是递进去。
门口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墙脚有纸,缸边有石灰头,缸下有布。有时多一块小石头,是上河村的石头路过时搁的,鹌鹑蛋那么大,圆。有时多一小包干草,是老蔡托人捎的,说不上能治什么,他说是药草,晒干了的。有时多一根柴。
有人不肯送。
老漆在安和街街口修鞋。他说:这算什么。庙里上供,也是这样,摆上东西,等一个看不见的应。他的锥子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春姨在小卖部。她说:摆多了它就记你的好,往后发东西先想着你。她不送。
何婆婆住街尾,独居,不接屏。年轻人路过,说了一句西北那栋门口堆了东西。她「哦」一声,接着择菜。
她说:我门口长着一棵草。谁也没给它搁过东西。它自己长。
毕干部有一回路过平安里,听人在院里说这事。他站着听了一会儿,说了八个字。
不鼓励,不禁止。
说完,他走了。他走之后,院里的人互相看看,谁也没接这八个字。这八个字像是替他们说了,又像是把他们说的统统装走了,什么也没剩下。
也有人不服。
吴庆和说:上供是求。我们求什么了。搁一页纸,求什么。
段桂兰说:我把用不着的搁下,这也算上供?
老漆说:不算上供,算讨它高兴。
吴庆和说:讨它高兴,它能给我什么。它给的东西,我都领了。我搁一页纸,又不多领一样。
两种说法,都在。谁也没赢。东西照旧往那儿摆。
这一日天刚亮,小陆又到了。
风停了。戈壁安静。远处广场那盏灯白着,比日头早。他往东头走,鞋踩在硬地上,一声一声。
到了门口。
缸还在。水早干了,缸底一层沙。缸沿缺的那口朝里。
无字木还在,灰白,巴掌大,挨着缸。
牌在门边,是它那块的邻牌,零—零—零零,四个零,分三节,老陈刻的。一整条街,只有这一块牌子是新的。
窗里那盏灯,白天也亮。
门口多了一样。
那是一张凳。
矮,实,四腿稳,不晃。是石塘畈旧梁的木色,边角磨圆了,面上有浅槽的痕。老陈那张。上一回他扛着来的那张,次日不在了的那张。
它如今摆在门口。
面朝外。朝着空地,朝着来路,朝着广场那盏灯。
小陆蹲下去看。
凳面上一层薄灰,匀。当中有一块地方,灰少,不大,一个人坐得下。
他伸手在凳面上抹了一下。指头灰白。
他站起来,往门里看。
门开着。里头暗,窗里的灯在更里头,白光落在屋地上,方的一块。屋里没有声。看不见凳,也看不见别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风又起了一点,从他背后过去,掀他衣角。
上一回他把这凳搁下,第二天来,凳不在了。他当时进了房看过,房里空。
这一回,凳在门口。人搁的,还是它搁的,他说不清。
屋里他没敢再进。他退两步,站定。
他想起老陈的话——它认得木。他打的,它认得。
他想起小满的话——门口有六样,第七样数不清。如今是七样了。
他没动那凳。他把缸扶正,把门槛边那张纸拾起来,压在缸底下,跟前几回一样。然后他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凳在门口摆着,面朝外,安安静静,像本来就该在那儿。屋里那盏灯白着,把凳面照出一小块亮。
他回去,先到城北。
老陈正摸枣木尺。他听完,手停了一下。
小陆说:凳在门口了。面朝外。凳面上,灰少了一块。
老陈说:面朝外。
小陆说:朝着来路。
老陈没接话。他把尺贴回腰后。十三道,一道没添,一道没减。
小满在边上,把板子上那行「次日不在」划了,另写一行:凳又回门口,面朝外。
他写完,问老陈:这回算有人坐了不。
老陈说:凳面上灰少了一块。别的我不知道。
小满说:那灰是怎么少的。
老陈说:坐的,蹭的,擦的。你说哪个都行。
小满没再问。他把那行字描了描,没描重。
门口的东西,一天比一天多。有的在,有的不在了。有的被人拿了,有的被它拿了,有的被风埋了半截,谁也说不出是哪一种。
只有这一样,头一回,不是人搁过去的。
凳是人打的。可这一回,把凳摆到门口、摆得面朝外的,不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