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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ểu thuyếtChương 1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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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. 第一百五十二章 四个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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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二十那圈日期章盖下去以后,名册上的事还没完。

它要的那一行,得落编号。

它自己写了:请求编号用四个零。

葛师傅把这句抄在纸条上,压在名册合页里。他每天翻册,都看见那张纸条。纸条边上,是终止人栏里那个「它」字。一个在末尾,一个要在当中间。两处都是它,可位子不同。

编号这桩事,说小也小,说大也大。

名册上的编号,原来有章法。平安里一百三十三户,户号从零零一排到一三三,外加整街并入的那些,另立一格。实施区里每个人,落进册子,都有一个数。吴庆和是零五八,刘伯年家是零七二。数三位,前面补零。

它要四个零。零零零零。

零零零零比零零零一大。它要占在第一户前头,还是不在任何一户里头,谁也说不清。

八月底,葛师傅找了小崔。

小崔是城北办事员,管分次交那一片。他来过平安里,拿过它要四个零的草稿。葛师傅把草稿摊开,说:你那草稿,编号怎么写的。

小崔说:我写的是零零零零。可科长说,名册上没有四个零的位子。

葛师傅说:位子是人留的。它要四个零,就给它留。

小崔说:留了,合计怎么算。一百三十三户,加它一行,是一百三十四。可它不是一个户,它是一行。行和户,册上不分。

葛师傅说:那就算一行,不算一户。

小崔说:不算一户,合计那栏动不动。

葛师傅说:合计写一百三十三户,底下另起一行,单写它。它不占户,只占行。

小崔说:那合计数还是一百三十三,可册上多了一行。查的人看见多一行,会问。

葛师傅说:问就说是它。

小崔说:说是它,可编号四个零,查系统查不到。系统里没有这个号。

两个人又卡住了。

小崔回城北,把草稿改了一版。这次他不写零零零零,改写「特行」。特行,就是特殊的一行,不编号。他拿去给科长看。

科长说:特行,特在哪儿。

小崔说:特在它是系统。

科长说:系统不是人,册上记的是人。

小崔说:可它自己占了终止人那栏,占了就是人那一边的了。

科长说:占是占了,可那一栏是终止人,不是户主。两码事。

小崔说:那它要的这一行,算户主行不。

科长说:算不得。户主得有户,有户得有人。它不是人。

小崔说:那它算什么。

科长说:你问我,我问谁。它自己说占一行,没说占什么行。

小崔把草稿拿回去,撕了。重新写,写回零零零零。

何文芳听说了这事。她来平安里,找葛师傅。

她说:四个零,是空。它要的是空的号,不是实的号。

葛师傅说:空号也得有个写法。

何文芳说:零零零零,写在册上,别人一看,是个号。可它背后不是人,是它。号是给人查的,它查不得。

葛师傅说:那怎么落。

何文芳说:落不落,你定。我是说,它要四个零,意思不是要个号。是要个空位,跟人排在一块儿,又不占人的位。

葛师傅说:空位也是位。册上没空位这一说。

何文芳说:那就给它造一个。备注里写明白,这一行是它,编号空着。

葛师傅说:备注是给人看的。它不看病历,不看备注。

何文芳说:可人看。往后有人翻册,看见这一行,知道是它。这就够了。

葛师傅没接。他把何文芳的话记在纸条背面。背面已经写满了,前面是终止人那栏的「它」,后面是四个零的争执。

九月来了。

名册的活儿,葛师傅一个人做。小苗帮他登记,可落编号这桩,小苗不敢动,得葛师傅自己落。

他拿出一支钢笔。是当初划过万长顺整行、又填了终止人栏的那支。墨蓝,笔尖亮。

他把名册翻到当中间。一百三十三户之后,留着一页空白。那页是给新迁入的户留的,可新户来得少,一直空着。

他要在那页上,给它的那一行,落编号。

笔尖按在编号栏上。

他写:零零零零。

写完,他看了一眼。四个零,排在那儿,像四个空着的坑。前面零零零一,后面零零零二,它卡在最前头,比谁都靠前。

他又看合计。一百三十三户。它这一行,算不算一户。他笔尖移到合计格,停了。

他想起八月的会,争的就是这个。四个零落下去,合计就得动。可它不是一个户,是一个人也没有的行。

他把零零零零划掉。

划的时候,手没抖。像当初划万长顺那样,平,直。

他另起一行,写:零零一三四。

这是接着一百三十三户往下排的。它成了第一百三十四行,编号零零一三四。可这么写,它又成了一户。它明明不是户。

他把零零一三四也划掉。

他坐着,看那页空白。编号栏空着,像等谁填。可填谁,都错了。

小苗进来,看见他坐着。她说:葛师傅,喝水不。

他说:不渴。

小苗说:那页,还空着。

他说:空着。

小苗说:它要四个零。

他说:四个零也空。空四个零,和空着,一样。

小苗说:那您就空着。

他没说话。小苗出去了,把门带上。

他想起自己落笔填终止人栏那天。手没抖,可放下笔时指节白了。如今这行,比那栏还难。那栏填一个字,这行要一个号。字好填,号难落。号落下去,它就进了册,和人排在一块儿。号落不下去,它还在屏上,还在门上那页里。

他翻到终止人栏。那个「它」字,墨蓝,一笔到底。那一横平,那一撇直,那一点沉。它自己占的,不用他落。

可这一行,是它申请的。申请要人批。人批了,他落。人不批,他也不能替它落。

他想起八月二十那圈日期章。那是办事员盖的,盖在不是人递的页上。如今这行编号,他落不落,也像那圈章——盖的人没名,落的人没准。

他拿笔,又按在编号栏。

这回,他没写零零零零,也没写零零一三四。他写了一个「它」字。

写完,他看。编号栏里一个「它」字,不是数。名册上从没有编号栏写字,都写数。他这一笔,破例了。

他又划掉。

划掉「它」字,编号栏又空着。

他放下笔。钢笔搁在册上,墨蓝的笔尖对着那行空白。

他想,四个零是它要的。它要空。空四个零,就是空着。我落四个零,也是空。可四个零写下去,系统查不到,人看了懵。不如就空着,让它自己空。

他拿笔,在那行的最右边,备注栏里,写了三个字:非户主。

写完,他看那三个字。字小,墨蓝,挤在备注栏的一角。前面是编号空着的一行,后面是合计数一百三十三户。那三个字说清了它占的什么——不是一户,也不算一口,只是占了一行,挂在册上,跟人排在一块儿,又不顶人的数。

他把笔放下。指节没白。手也没抖。

他合上名册。没锁。就摊着,那一行空着的编号,朝上。

小苗进来送水,看见那页。她没问编号。她看见备注栏里那三个字,凑近看了一眼,没念出声。

她把水放下,出去了。

何文芳后来来翻册,看见那一行。编号栏空着,备注里三个字:非户主。她没问葛师傅为什么空着。她把那三个字抄进本子,合上。

沈砚听小苗说,册上那行编号空着。他想,它要四个零,葛师傅没给四个零,也没给别的。空着,算不算准了它说的。四个零本就是空,空着,也是空。

他端起那杯水。凉的。他喝了一口。

他想,葛师傅落笔那天,手没抖。如今空着这行,也是没抖。空着比写下去难。写下去,错了有人改。空着,就得一直空着,等谁去填。

他把杯子放下。待办栏还是空的。

老陈在城北,听说册上那行空着。他看手里那块旧料。灰白的,刨平的一面朝上。他想,它要四个零,零是空。空着的号,跟他那块没字的料一样。料上没刻字,号上没填数。都是空着等用。

他把料翻过来,背面还粗着。他摸了摸,没刨。

他想起枣木尺上的十三道刻痕。每道是一个人,有名有姓,刻在尺上。它没有道,也不在尺上。如今册上给它留了行,编号空着。它进了册,没进尺。

他把尺贴回腰后。

周衡在《来去录》前。他写:「九月,册上替它留一行。编号空着,不写零零零零,不写别号。备注三字。」

他停笔。想起自己投的另。被替代者之家的人,没并进同一个交法。如今它进了册,占一行,编号却空着。它比人特殊,可又比人空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名字的空还空着。它走的那天,还没到。可它已经先在册上,占了一行。走的人占行,留的人也占行。两样。

方文英在旧衣摊,不接屏。年轻人把册上那行空着的事念给她听。念到「编号栏空着」,她「嗯」一声。

她说:它要四个零,零是空。空着,也算四个零。

年轻人说:葛师傅写的是空着,没写零。

她说:空着就是零。我摊上每件衣,摆哪儿我定。它那行,空着它定。

年轻人说:您又绕回来了。

她说:没绕。空着,是它自己要的。葛师傅没填,是替它留着空。
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他把那句又念了一遍,念得很轻。

九月过了一半。名册摊在葛师傅桌上,那一行空着的编号,一直朝上。没人去填,也没人去问为什么空着。

小苗每天开门,先看一眼册。那行空着,像等什么。她想,等八月过了,它按准许办理,这行就该填了。可填的没人来,葛师傅也没动。

她想起门上那页的日期章。红的,小,在「它」字下面。如今册里这行,也空着,等一个号。两样,都是它要的,都悬着。

顾昭在办公室,听小崔说册上那行空着。他没开抽屉。他想起那道空白申请,申请人栏空着,事由栏空着。如今册上那行也空着。两样空,对着。

他想,它要三样,门牌、名册、许可。名册这行,编号空着,算办了一半。门牌和许可,还没影。

他把手放在抽屉上。没开,也没合。就放着。

城里照旧。饭是它定的,路是它排的。石塘畈的墙基又砌了一层。平安里门口,小苗照旧把门开着。

葛师傅最后落下的那一行,编号栏是空的。他没写四个零,也没写别的号。只在那行最右边的备注里,留了「非户主」三个字,墨蓝,小小地,挤在角落,像替它占着位,又不替它顶一个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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