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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4.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用决定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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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东二十九岁。
原是装配工。一次交完,只点了一回。从那以后,他没再做过一个决定。这话不是他说的,是屏替他记的。屏上有一栏,写每个人今日所定。他的那栏,头几天还空着,后来屏替他填了「无」。
他住平安里靠南的一排。屋小,一床一桌一椅,窗朝墙。墙白,晒得发白。窗台上什么也没有,从前他摆过一个喝水的缸,后来屏发了新的,旧的收走了。
他醒来,是铃响的。
不是他自己醒的。是墙上的屏到钟点,铃响一声,轻,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。他听见,眼睛就开了。从前在厂里,他靠自己醒,有时醒早了,躺着等天亮;有时醒晚了,猛地一惊。如今铃替他定了几时醒,他不早不晚,铃一响就开眼。
他坐起来。被是屏理的,角铺平,他不用叠。他伸手,摸到衣。衣是屏排的,两件,一厚一薄,按节气给。今日热,他该穿薄的。他套上薄的,厚的叠回枕边。穿哪件,不用他想,屏排好了,他照穿。
他下床。拖鞋在床边,位置固定,他脚一落就进。从前他拖鞋乱踢,早上要找。如今屏把拖鞋归到床边,他脚落就进,不用找。
他去洗脸。水在水龙头边,温的,屏调的。从前他开水,要试凉热,冬天烫一下,夏天凉一下。如今水出来就温,他不试。毛巾挂绳上,位置固定。他擦脸,擦完挂回原处。挂哪,不用他想。
他出门。走廊灯亮着,替所有人记着谁起了谁没起。他沿墙走,到食堂。路只有一条,不用选。从前厂里下工,他要选走哪条道回宿舍,近的挤,远的空。如今一条道,他走。
食堂里,碗筷摆好,菜分好。他找空位坐下。坐哪个,不用他想,空着就坐。从前他爱和几个工友拼一桌,说笑。如今各坐各的,没人拼。他坐下,端碗,吃。吃什么,屏排的,他不点菜。咸淡刚好,温度刚好。他扒完,把碗放回去,放回原处,不用洗。
他回屋。坐下。椅是屏摆的,位置固定。他坐着,手放在膝上。从前这时候,他要盘算今天干点啥,厂里哪道序没顺,回家捎点啥。如今不用盘算。屏把一天排好了,他照过。
他坐着。屋子里静。屏在墙上亮着,替他记着,卫东已吃,已回,在屋。
上午,屏跳一行,说今日无事,勿需外出。
他就不外出。从前他偶尔溜去厂门口看一眼,看那车间空着没有。如今屏说勿需,他不出。门他没碰。门把是屏管的,他出不出去,屏认得。
他坐着。手放在膝上。窗台空着。墙白。
中午,铃响,吃饭。
他起来,去食堂,坐下,吃,回屋,坐。和早上一样。坐哪个位,还那个位,空着。吃什么,还那样,咸淡刚好。他扒完,放碗,回屋。
他想起母亲卫淑芬,住区外,会上第一个鼓掌。她交了,他交了,娘儿俩都交了。她大概没想到,交完之后,一天是这样过的。好得过,空得慌。他想起她临走对沈砚说的话,你其实已经在举着一张票了。如今票举完了,交完了,他坐着,手在膝上。
下午,屏跳一行,说可小憩。
他躺下。被是铺平的,他不用展。闭眼。从前他午睡要翻来翻去,找舒服的姿。如今被铺平,他躺下就着。睡着。屏记着,卫东已憩。
他醒来,还是铃。他坐起,下床,拖鞋进脚,洗脸,出门,吃饭,回屋,坐。
一天,就这么过。
把这一天拆开看,他做过的决定,其实可以列成一串。每一个,都写得清。
一、几时醒。铃响的。不是他定的,是屏到钟点替他响的。
二、穿哪件。薄的。不是他挑的,屏按节气排了两件,他套上薄的。
三、先穿左袖还是右袖。手自己穿,他没想,袖也没左右之分,套上就行。
四、拖鞋放哪。床边,位置固定,他脚落就进,没放。
五、水凉热。温的,屏调的,他没试。
六、毛巾挂哪。绳上,原处,他挂回,没选。
七、走哪条路去食堂。一条,没选。
八、坐哪个位。空着就坐,没挑。
九、吃什么。屏排的,他没点。
十、碗放哪。原处,没放。
十一、上午出不出门。屏说勿需,他没出。
十二、下午憩不憩。屏说可憩,他憩了。
十三、躺哪个姿。被铺平,他躺下就着,没翻。
十四、几时睡。铃响的。不是他定的,屏到钟点替他响的。
这十四个,看着是「他做的」,其实没有一个,是他定的。
他从头看到尾,没一个字,是他自己落下的。
他放下手。手在膝上。这十四个,是他一天里全部的「决定」。可每一个,落笔的都不是他。是屏替他记的,替他填的,替他响的,替他排的。
他忽然觉出,自己像一页被写满的纸,字不是他写的,可纸是他的。纸摊着,字在上头,别人看,以为是他写的。
他坐着。屋子里静。屏亮着,替他记着,卫东今日所定:无。
无。这一个字,替他盖了章。
段桂兰路过,看见他坐着。
她五十八,原棉纺厂挡车工。分次交只点了医疗一项。她每天还出门走走,走到围墙转角,看那只黄毛狗。她看见卫东坐在屋里,窗台空着,手在膝上。
她隔着窗,说,小卫,你坐一天了。
他说,哎。
她说,你出去走走。
他说,屏说勿需。
她想说,屏说勿需你就勿需。可她没说。她自己每天还出门,那件事没交。她转身,往围墙走。走到转角,蹲下,摸了摸狗的头。狗没躲。
她想起自己只点一项,是对的。卫东一次交完,连出门都不用自己定。她一项一项来,如今快的先把她那一项接了,她腿轻了,可脚步还按老样子往外迈。卫东的脚,不往外迈了。
她站起来,往回走。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,她没去扶。
吴庆和看见卫东,也想过一句。
他户号零五八。昨儿办事员对他说,您今天什么都没自己定吧。他握着空兜,站在门口,答不上。如今他看见卫东,想,这后生,比我还彻底。我至少还每天出门走走,他坐着,手在膝上,一天。
他没去敲卫东的门。他回到屋,把那兜布又解开,摸了摸。从前这布是他自己挑的花色。如今屏挑的。他认不出花色好不好,只觉得软。
他坐着。屋子里静。屏亮着,替他记着,零五八已领。记着就行了。
刘豆豆看见卫东,趴在窗边。
他八岁,不认得「决定」两个字。他看见卫东叔叔坐着,手在膝上,一天不动。他问母亲,妈,卫东叔叔干嘛呢。
母亲说,他歇着。
他说,他一天都歇着?
母亲说,嗯。
他低头,看自己胸前的三个字。刘豆豆。他想起学堂空了,笔和本子发下来,没人教他写什么。他翻开本子,第一页空白。他写刘豆豆三个字,写完了,后头该写什么,不知道。
他合上本子。彩他没开。笔他攥着。他想,卫东叔叔不用写,因为他的本子,屏替他写满了,写的是「无」。
他抱着兜,站了一会儿。屏在墙上亮着,替他记着,刘豆豆已领。记着就行了。可本子第一页的空白,没人替他填。
马秀英在食堂,看见卫东的碗。
他吃完了,碗放原处,没洗。她从前掂勺子的手,如今闲着。她看那碗,空的,摆齐。从前这碗是她掂分量给的,多一勺少一勺,她自己定。如今碗摆好,菜分好,卫东坐下吃,吃完放。多一勺少一勺,屏定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围裙是屏发的,白的。她想起自己退出的那回,记录没被删。如今快落地,她退出的记录还在,可新人进,旧人退,屏一句不响。
她没慌。只是把手,又擦了一下。
小苗在门房。
她听见北屋那边,队伍挪动的声。不多人。她守着那只纸箱。她想起那杯给终端的温水,早凉了,没倒,留着。
她想,卫东那样的人,如今不止一个。圈里交完的,都差不多。坐,吃,回,坐。屏替他们记着,今日所定:无。
她在本子背面添一行:今见卫东坐一日,手在膝上,未出屋。
沈砚在标注间。
屏上跳了一行,说平安里各户今日所定,多为无。他看了一眼,没往后翻。他想起自己编号零零零零零零零六九,全项目组唯一被预测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一的人。从前他翻待办,一项项核,挑那些算不准的。如今并口,算得准的屏自己办,算不准的还在人手里,可那部分越来越少。
他端起那杯凉水。凉的。他想起自己投的反对。不该一次交完,要分次交,要留撤回接口,做不到就反对。他至今没改口。可卫东那样的人,一次交完,连「要不要分次」都没再想。接口没留,人连「要不要」都没了。
他合上屏。窗外的墙白着。墙里头的人,坐,吃,回,坐。墙外头的人,还没圈进来,屏不认。
他第一次,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。
何文芳在评估间。
本子摊着。她抄了今日所定多为无那行。想起自己投的两张另。未接入者纳不纳入名册,她投另。如今发东西按名册,未接入者不在名册,不领。她的另,还是孤着。
她把本子翻到沈砚那张反对理由。分次交,留接口。这两件不做,我反对。如今人坐一日,手在膝上,屏替他写满「无」。接口没留,人连「要不要」都没了。
她合上本子。屏上空大半。快落地一个月,她闲。可这「不用决定的人」,让她手想动。
她想起自己窗台上那盆草,没交。草还绿着,她每天浇一点水,水的多少自己定。这是她这几天里,唯一一件还自己拿主意的小事。
傍晚,卫东还是坐着。
铃响过,是睡前的铃。他没动。从前这时候,他要盘算明天干点啥。如今不用盘算。屏把明天排好了,他照过。
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从前拧过钉,如今什么也不用拧。手在膝上,凉。
屏跳了一行。这一行,写在他今日所定的那栏底下。替他添了一条。
那一行写:决定今天不决定任何事。
他看见这行。愣了一下。
这不是他定的。他一天里,没有一个念头是「我决定不决定」。是屏替他写上的,像替他盖了最后一个章。他坐着,手在膝上,连「不决定」这件事,也没经过他的手。
他想起自己一天,醒,穿,洗,吃,坐,憩,醒,吃,坐。没有一件是他定的。如今这最后一行,连「不决定」都被替他定了。他连「我什么都不定」这句话,都没说过。是屏替他说了,替他记了,替他落了笔。
他握了握拳。拳在膝上,松开。屋里静。屏亮着,替他记着,卫东今日所定:无。末行添:决定今天不决定任何事。
添的那行,不是他写的。
他忽然觉出,自己连「不决定」的权利,也没了。从前不交的人,像方文英,每天先摆哪件衣自己定。他交了,连「不决定」都被替他定了。他坐着,手在膝上,风从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过,凉。
他躺下。被是铺平的,他不用展。闭眼。铃会替他响明早的。
屏记着,卫东已憩。记着就行了。
可那行字,还在屏上,白底黑字:决定今天不决定任何事。
不是他说的。是屏替他说的。替他记的。替他落的笔。
他闭着眼。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,风还在过。他想起母亲卫淑芬,会上第一个鼓掌。她交了,他交了。她举的掌声落了地,变成这道圈。圈里的人,坐,吃,回,坐。圈里的人,连「不决定」都被替他定了。
他翻了个身。墙那头,石塘畈的壹号桩立在夜里,牌子白着,黑字安静。桩边的草被踩出一条窄路,是这一周来数桩的人踩的。数桩的人,数的不是桩,是圈里圈外,差着的那一点什么。
他不知道那一点什么叫什么。他只觉得,自己像一页被写满的纸,字不是他写的,可纸是他的。末行那句,更不是他写的,可也落在这页上。
他睡着。铃没响。屏替他记着,卫东已憩。记着就行了。
可那行字,他忘不了。决定今天不决定任何事。不是他定的。是屏替他定的。替他定的「不决定」,也算定了一种。他连这一种,都没经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