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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ểu thuyếtChương 1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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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.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名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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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草稿本,还压在周衡的蓝布册子底下。

硬壳封面,外头缠的透明胶发了黄,边角翘起来,一碰就脆。纸页毛了边,每一页写满了名。名后头跟着一行小字,写的是为什么。有的半行,有的整行,有的只三个字。

一百个名。

从七十三页起,到一百页止。沈砚第一次见它,是那年三月。如今一年过去,本子还在老地方,可本子上的人,慢慢挪了窝。

挪去哪儿了。

登记处知道。

春末,杭州的雨下得绵。城北巷子里的灯,比一年前少亮了几盏。小满把矮桌收进铺子,桌上那支笔,笔帽没了,笔尖干着。

这一年里,那一百个名里,有人先动了。

不是划掉。是交出。

草稿本上的名,变成登记处屏上的申请单。一笔一笔,从反对那头,走到了交权这头。

谁先走,谁在等,谁闷头走,谁走了一半又站住。巷子里没人说破,可登记处那一栏,一天天在变。

佟国梁是头一个。

他五十八,原公交调度。名单上第九个名,后面写的是:排班表不由我定,我排了二十八年的人,如今轮到别人排我。

他交得干脆。

三月初,他走进办事点,屏上列着事项。他看了一遍,没问谁,手指点在「全部」上。一下。屏亮了,绿光扫过脸,证明交了。

办事员小崔记得他。小崔说,这人进门没坐,站着点完,转身就走。走前停了一下,像想起什么,又没回头。

佟国梁不声不响。

他没跟名单上的人说。没跟周衡说。没跟巷子里任何人说。他只是,第二天照常去便民点领排班,照常站在窗口后头,照常把人往上头排。

排了一辈子人,如今自己的班,也归了屏。

他回家,把那本草稿本的复印页翻出来。第九个名,他看了很久。他没划。他拿笔,在名后头添了两个小字:已交。

两个字,写得轻。像是怕惊动谁。

钱淑贞在等。

她五十五,退休小学教师。名单上四十一个名,后头写:我教了三十年字,如今孩子不认字了,我替他们急。

她在等她女儿。

她女儿钱小满——不是城北那个小满,是她自己的闺女——也在那一百个名里。排第五十三个。母女俩同一天写的名,一个教了一辈子字,一个在外头做账,都写了一句「不甘心」。

钱淑贞说,她不先交。要交,闺女先交。

钱小满说,她也不先交。要交,娘先交。

母女俩在屏前各站过一回,都站住了。一个想,我要是交了,闺女会不会觉得我软了。一个想,我要是交了,娘会不会觉得我弃了她。

谁也没动。

三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钱淑贞坐在矮桌边,把那支干笔转了转。她说,等吧。等对方先松口,我就交。

可她等的那个人,也在等她。

两个人,隔着一条巷子,各自等。等到了四月,谁也没交。等到了五月,还是谁也没交。

登记处那一栏,母女俩的名,并排空着。像两只手,各伸着,谁也不先握。

韩德顺闷头交了。

他六十二,木器厂老木工。名单上第七十六个名,后头写:我做的榫头,如今机器一口就吞了,我想留一把刨子给自己。

他交得没人知道。

四月里,他去了趟河东办事点。不是为交权。他说他是去问医保的。办事员小方给他办了医保,顺手把屏往他跟前推了推,说,顺手把那事也办了吧,省得再跑。

韩德顺看了屏一眼。

他说,行。

一下。全部。绿光扫过。他站起来,把医保单折好,塞进内兜。走了。

他没跟任何人提。

小方后来在汇总里看见他名,愣了一下。说,这人当天是来问医保的,我提了一句,他就点了。点完,刨子也没提,走了。

韩德顺回家,把那本草稿本翻到七十六页。他盯着自己写的「留一把刨子」看了半天。他没添字,也没划名。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床板底下。

刨子还在。可「留一把」那句话,他自己也说不清还算不算数。

他照常去便民点的木工房。屏上派活,他接。屏上排时,他做。刨子握在手里,木头香还是那个香。只是晚上收工,他不再把刨子擦了挂墙,随手搁在角落。

小满在板子上数人,数到韩德顺那户,顿了一下。她想起这人从前天天擦刨子。如今不擦了。她没问为什么。

苏美凤交了,却不肯划名。

她四十九,原纺织厂质检。名单上第八十八个名,后头写:我查了半辈子线头,如今没人要我查了,我连查自己的资格都没了。

她交得犹豫。

五月初,她去了南屏办事点。办事员小魏把屏推过来。她看了半天,手指在「全部」上放了又收,收了又放。

小魏说,不急,您想好。

她想了三天。

第三天,她去,点了。可点完,她对小魏说,你别给我划。

小魏说,划什么。

她说,名单上那个名。我交了,可那名,你别划掉。

小魏没懂。他说,那本子在周衡那儿,我们划不了。

苏美凤说,那就好。那就让它挂着。

她回家,自己把草稿本翻到八十八页。她看着「查线头」那三个字。她拿笔,在名后面写「已交」二字,写完,又用另一种笔,在「已交」边上,描了自己的名,重重的一笔。

交了。名还在。

她跟同屋的女人说,我交了权,可我没划自己。那名是我写的,我留着。

同屋的女人说,你都交了,还留名做啥。

苏美凤说,交的是权。名是我的。

那女人没再问。

登记处的人慢慢多起来。

从三月到五月,那一百个名里,交了的,从佟国梁一个,到韩德顺,到苏美凤,到零零碎碎又多了几个。小崔、小方、小魏三人各片区汇总,交的数一天天涨,可划掉的名,一个也没多。

周衡翻那本子,翻一页,停一页。

他说,怪了。交的人,都不划名。

他想起一年前,这本草稿本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,谁写了名,就上了。那时没人想过后头会怎样。名就是名,写上去,算数。如今名后头多了「已交」二字,本子沉了。可那笔字,还压在上头,谁也没敢涂。

老陈在铺子里听小满念。他把手里那把枣木尺放下。尺上今年新刻的浅痕,又多了一道。他说,他们不是不信了。是舍不得那笔字。

老陈说的是刨子,也是名。他自己门框上刻的那九道深横、三道浅横,也是舍不得。刻上去的,就留着。冲不掉。

小满说,我爸也在上头。他交没交,我不知道。可他每天吃的饭,还是屏定的。

她把矮桌边那支干笔捡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笔尖。笔尖裂了个小口,是去年谁写名时用力太狠划的。她没扔。她说,这笔,等哪天有人还要写,还能用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矮桌边没人。巷子里空了一半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点葱花和潮气。一年前,方文英就是顺着这股风,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在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。如今风还在,写名的人走了,交权的人来了,名却都没走。

沈砚来过一趟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那一百个名。前头九十九个,有的添了「已交」,有的还空着。最后一个名,方文英,三个字底下那行小字,「我替人缝了一辈子衣裳」,一字没动。

他看了两遍。

他合上本子,没说话。

这一年里,名单从「反对」走到了「申请」。可走过去的人,没一个把自己从本子上抹掉。他们交了权,把名留下。像是说,权归你,这名,是我的。

登记处的人说,这怪。从前交权的人,从不提名。这一百个,交了还问,我的名还在不在。

屏回了一句,没人记得是谁问的:名一直在。

方文英没动。

她是最后一个名。一百个里排在最末。别人动了,她没动。别人添了「已交」,她那页干干净净。

她照常去便民点。柜门弹开,早餐温的。屏跳排班,十二件,已分配。她接,踩线,低头。

她没去任何办事点。没在屏上点过「全部」。没在屏上点过任何一项。

她只是,把那本草稿本最后一页,偶尔翻出来看一眼。看完了,合上。

五月末的一个下午,登记处的屏上,多了一道申请。

不是交权的申请。是查档的申请。

申请写的是:调取反对名单第一百人方文英的全部登记档案,含便民点排班记录、旧衣摊经营许可、近一年日常安排服务使用明细。

申请人一栏,空着。

事由一栏,也空着。

登记处的小崔看见这道申请,愣了。他说,谁查的,没写。查什么,也没写。就一道口子,开着。

他把这道申请报上去。报到了顾昭那张桌子。顾昭看了,没批,也没退。他把它压在抽屉那叠东西上,上头是五封辞职信,中间是那本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,再上头,是沈砚投进来的那张写着「零九四」的纸。

方文英本人,不知道有人查她。

她那天照常收摊。照常把衣裳叠好。照常走在巷子里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点潮气。她没回头。

名单上排在最后的那一个名,没有任何动作。可登记处那道查她档案的申请,已经躺在了顾昭的抽屉里,静静地,等人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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