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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. 第九十章 2016 年的账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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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务室里,一张清单摊在灯下。
清单上八行,每行一个日期:一月十七日、三月四日、四月八日、五月六日、五月二十七日、六月十五日、七月十八日、八月十四日。
"八次。"财务指着清单说,"二〇一六年,到八月底,飞了八次。"
坐对面的会计拿笔在第八行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"线下面,该有第九次。"会计说,"九月一日,阿莫斯六号那发,排着的。"
"排着,没飞成。"财务说,"停在台上。九月一号加注到一半,台上那一声,第九次就没了。"
他把那道线描粗。
"所以二〇一六这页,"财务说,"实飞八次,计划九次,差的那一次,停在四十号台上,没上天。"
会计把清单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"空的,"他说,"本来该写第九次的回收结果。现在背面还是空的。"
"回收也没戏。"财务说,"箭和星都毁了,台也伤了。这一发,从发射到回收,全账上都是支出,没有收入。"
排产室里,那张被划掉的行还挂着。
管排产的人指着九月那一栏。原本写着"阿莫斯六号,四十号台,九月一日",现在整行被一道红笔划穿,旁边注:停飞,待复飞许可。
"这一行,"管排产的人说,"九月一号之后,一直挂着。划掉,是因为飞不了。可划掉不等于没了,它欠着的,是客户一颗约两亿美元的星。"
"星怎么办?"
"给客户两个选项。"管排产的人说,"拿五千万美元现金,或者换一次免费的未来发射。客户选了后者,星的事,往后挪。"
他把红笔帽盖上。
"往后挪,"他说,"就是排进明年的表。明年表本来就满,这一挪,更满。"
复飞许可一到,停飞的四个月,把后面的排产全顶了。
"原本明年的窗口,"管排产的人说,"是按今年八次的节奏排的。现在今年少了一发,停的四个月里排的发全往后挤,明年上半年塞得满满当当。"
"客户催吗?"
"催。"管排产的人说,"可催没用。箭没被批准飞,谁催都飞不了。我们谈的是,复飞之后,先飞谁,后飞谁。这一排,就是账。"
财务那本账,红笔写满了一栏:停飞期间的支出。
"四个月,"财务说,"九月、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。这四个月,一枚箭没上天,可钱照出。"
他一项一项念:厂房租金照付,电费照付,工资照付,保险照付,设备折旧照算。
"少收的,"他说,"是发射款。八次的钱,飞一次进一次。停了四个月,本来该排的后面几发,钱没进账。进来的只有成本,出去的也是成本。"
"差多少?"
"差的是那几发的发射收入,加台子重修的钱。"财务说,"四十号台修十五个月,修的钱,也在这一栏里。台修好之前,活只能挪到三十九号台和范登堡,挪一次,多一笔调度费。"
他把账合上。封皮印着年份,二〇一六。
"这一年,"财务说,"飞的八次,是赚的。可九月那一声,把赚的蹭掉一块。账本上,赚的和赔的,挨着写。"
机库里,两枚回收箭并排立着。
编号一零二一靠一头。标签是打印的:修一修,有望再飞。五月六号那枚在中间,标签是手写的:样件,不飞。
"一零二一,"管机库的人敲了敲它,"去年四月八号落的,海上第一次接住的那枚。它等着复飞,复飞那一发,已经有人认了。"
"认了谁?"
"欧洲卫星。"管机库的人说,"第一枚复飞的一级,送欧洲卫星十号。一零二一翻修完,试车过了,就动身。"
他走到中间那枚跟前。
"这枚,"他拍了拍,"五月六号落的,同步转移轨道回来,热伤太重。不会再飞了,留着,做地面试验的参照物。"
"参照什么?"
"参照伤。"管机库的人说,"别的箭回来,跟它比,看伤到哪一步还能飞,到哪一步不能。它是独一份的热伤样本,比任何报告都实在。"
他抬头看了一眼机库顶。
"两枚,一枚等着飞,一枚等着被比。"他说,"机库里还有别的回收箭,可这两枚,是这一年账上最清楚的两条。"
"清楚的,是因为有去处?"
"一零二一有去处,等飞。五月六号那枚有去处,等比。"管机库的人说,"别的几枚,去处还没定,立着,占地方,也占账。账这东西,跟机库一样,东西得有名有姓,才清。"
肖特韦尔的办公室里,排产表铺在长桌上。
她是公司的总裁兼首席运营官,管商业那头。表上,二〇一七年的窗口排得密。
"复飞这一发,"她拿笔点着表,"一月十四号,范登堡,铱星第一批。这一发成了,后面才敢放。"
"后面排了什么?"
"铱星还有六次。"肖特韦尔说,"欧洲卫星十号用复飞箭,三月。中间还有空间站补给、商业星。一年十八次,我们内部是按这个冲的。"
她把笔放下。
"停飞四个月,把今年的数压到八次。"她说,"明年要补回来,不止补,要翻倍。翻倍,靠的是复用——一枚箭飞两次,发射次数上去了,成本摊薄了。"
"复用现在几发?"
"复飞那一发,还没飞。"肖特韦尔说,"一月十四号是复飞第一箭,可它是新箭,不是二手。真正的二手,是三月那发欧洲卫星,用一零二一。那一发成了,复用才从零到一。"
她把表卷起来。
"这一年,"她说,"订下的东西,得一条一条兑现。"
二〇一六年订下的,不止发射。
订单那头,铱星七次、欧洲卫星的复飞单、还有停飞期间没撤的客户,攒成一摞。
"订单没少。"商务经理说,"九月那一声,没人撤单。客户等,是怕,不是走。怕,我们就用复飞第一发去压。"
人手上,这一年扩了一班。
"总装扩了,"管产线的人说,"新人占一半。停飞期间,新人没闲着,校泵、装样件、管库,全经手了。复飞一来,这批人直接顶上。"
估值那头,二〇一六年底,公司还没上市,可订单和复用故事,把估值往高处推。
"估值,"财务说,"不是账上的钱,是别人信我们能飞多少次、省多少钱。停飞四个月,信的人少了点。复飞成了,信的人又回来。"
霍桑的厂房里,总装线没停。
停飞的是发射,不是生产。管产线的人说得直白:调查组每天都在排除嫌疑,排掉一样,那一样的活就接着干。
一只箱体从工位挪到下一个工位。推车的人绕过一个新来的,那人蹲在地上,对着一张检查单,一颗一颗数螺母。
"这些螺母,以前是抽检。"管产线的人站在旁边说,"这一批,全数。供应商给的一致性证书,我们收着,但不认。收着是流程,不认是教训。"
"哪一次的教训?"
"两次。"他说,"一次是支撑杆,一次是氦瓶。两次都出在别人给的东西上。"
新来的那个抬起头:"那要数到什么时候?"
"数到你自己信。"管产线的人说,"你做出来的东西,你先信。不信就返工,别往下传。"
加注那头也改了。新时序贴在墙上:煤油提前七十分钟开始,液氧提前四十五分钟。老时序上写的是三十五分钟,两样一起开始。
"慢了。"管加注的人说,"慢下来的这三十五分钟,是留给氦的温度往上爬的。热一点,氧就不容易在缝里冻成冰疙瘩。"
"以后能快回来吗?"
"等瓶子改了设计,缝没了,就能快。"他说,"现在不行。"
厂房角落立着一块白板,上面写着三行:
氦瓶:改设计,取消鼓包。 加注:暖氦,慢灌。 出厂:全数检查,不认证书。
"这三行,"管产线的人说,"是这一年剩下的活。发射那边什么时候复飞,是另一回事。这边不等。"
检查单上还多了一条,是九月一号之后才加进去的:加注过程中,台上不许留人。
"以前清场是惯例。"管产线的人说,"现在写在纸上。"
他把检查单翻到最后一页,签了名,把笔别回口袋。
商务部把那一摞订单理了理。最上面是铱星,七次;下面是欧洲卫星,复飞单;再下面,是停飞期间没撤的一排客户名。
"这些,"商务经理说,"是二〇一六年留给二〇一七年的。留的,不是债,是活。"
管机库的人从库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零二一那张标签的复印件。
"这枚,"他说,"等着飞。飞了,它就不是样件,是收入。"
财务把二〇一六的账又翻开一页。最后一页,他写下一行:实飞八次,停飞四次,复飞待一月。
"这一行,"他说,"是二〇一六的句号。句号后面,是二〇一七的第一发。"
一月十四号,那一发真的上了天。十颗星出去了,那枚箭落在太平洋上,站着。
"新年第一枚箭已经上天了,"财务合上账,对屋里的人说,"下一件事,是把一枚用过的箭卖出去第二次。"
屋里有人笑。
"第二次,"管机库的人说,"就是一零二一,三月,欧洲卫星。卖出去,不是卖新的,是卖飞过的。"
"飞过的,"肖特韦尔在门口听见,接了话,"才值钱。新箭谁都会造,飞过的还能再飞,才是我们订下的那条路。"
她把排产表夹在腋下。
"账先记着,"她说,"一月这发,是复飞。三月那发,是复用。两条线,今年都要走通。"
(卷三·回地球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