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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. 第五十三章 那个被拒绝的第二次点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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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八日的早晨,霍桑三楼一间小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。桌上铺着一张流程单,上面写着二级在把“龙”送走以后要做的那一件事:第二次点火。
这一把火不是必需的。它烧完,二级会把身上搭的那个小载荷从目前这条轨道推到更高的地方去。那个载荷是“轨道通信”公司的一颗原型卫星,大约 172 公斤,是他们准备铺开的一张通信星座的第一块砖。火箭能带它上去,合同上就是这么写的。
流程单上,点火时刻那一栏是空的。要等一个确认。
“门过了没有?”坐在最边上的人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他们等的那个东西在文件里叫“安全门”,其实是一串判断:火箭现在的轨道跟空间站会不会靠得太近、点火之后会不会靠得更近、如果这一把火没烧成、如果它烧了一半、如果它烧歪了——任何一种情形下,火箭的残骸和这颗卫星会不会飘到空间站跟前去。
这是交会安全规则。空间站上有人。美国人在这件事上把话说得很死:宁可少做一件事,不能让任何东西有机会碰上那个房子。
六个人里有一个是负责载荷接口的。他手里那张纸上,第二页是合同的条款摘录。条款上写着,主载荷方在认为存在风险的时候,有权拒绝二级的第二次点火。
“这页我看过十遍了。”他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,“当时签的时候,谁都觉得这页是写给别人的。”
“写给我们自己也一样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他们要是觉得不行,我们不能硬点。合同上写着不行。”
电话从八点打到十点。霍桑的人打给发射场那边,发射场那边打给美国航天局,美国航天局的人要时间去算,算完再往回传。每一次回传的结论都一样:门没过。
屋里有人提出一个折起来的办法:把点火时间往后推,等轨道错开一点再点。回复是推不了那么久,二级在轨撑不住那么长时间,里面的推进剂会慢慢自己跑掉。
另一个人问,那把点火时间缩短、推力压小一点行不行。回复是那就不叫把卫星送上去,那叫把卫星换个地方扔掉。
一个推进工程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把两种情形画了两条线。一条是点火成功,卫星上去,二级的残留物落到一条比空间站低得多的轨道上,几天就掉光。另一条是点火中途出问题,二级跟卫星一起卡在两者之间,那条线会慢慢爬到空间站的高度上去。
“第一条的概率很高。”他把笔盖上,“第二条的概率很低。”
“很低不是没有。”坐在门口的那个人说。他是管安全接口的,手里捏着一份规则条文的复印件,纸边被翻得起了毛。“规则里写的是‘不能接受’,不是‘不太可能’。我念给你听——凡是有可能造成交会风险的操作,在交会窗口前后一律不做。”
“我们离交会还有好几天。”
“窗口是这么算的,我就得这么报。规则不认我的解释。”
白板上那两条线擦了又画,画了三遍。第三遍画完,没人再说话了。
“工程上我们有话说。”坐在最边上的那个人把笔放下,“可今天不是工程在说话。”
十点半,那一栏被填上了一个词:不执行。
流程单上那一栏印得很窄,只够填一个很短的词。填完之后,屋子里没有人拍桌子。有人把纸杯捏了一下,捏出一道折痕,又松开。
“记下来。”前排的人说,“把每一次通话的时间都记下来,谁说的什么都记下来。这不是为了争,是为了以后有人问起来,我们答得清楚。”
那一天霍桑的另外一层楼里,有人在做另一件事:把这条轨道一遍一遍往后算,算这颗卫星还会在轨多久。
算出来的结果很难看。它被丢在一条太低的轨道上,大气虽然稀,但拖得住它。拖着拖着,高度就一圈一圈往下掉。
十月九日夜里,有人守在屏幕前看它绕地球。
屏幕上是两条线,一条是它的高度,一条是预估的高度。两条线一开始贴在一起,到后半夜开始一起往下斜。守夜的人每隔一小时在纸上记一个数,写完把笔盖扣上,再把笔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“还能绕几圈?”交班的人问。
“不到一天。”
那颗卫星没有坏了。它在跟地面说话,姿态也正常,能收到指令,也能回话。它只是在一个留不住的地方。地面能做的只有一件:把该取的数据尽量取完,把该走的关机流程走一遍,让它在最后一段里做得规矩一些。
“轨道通信”公司那边的测控站那天抓到了两圈。第一圈下来,屏幕上的遥测一条一条绿着,电池、温度、姿控,全在正常范围里。值班的人先松了一下,紧接着又把眉头皱起来——卫星是好的,是它待的地方不对。
第二圈,工程师把轨道参数调出来,把时间往后推,推出一个再入的时刻,落点在海上,没有人。他把这个结果发出去,然后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屏幕。
“它今天下午还很好看。”他跟旁边的人说,“明天就没了。”
十月十日,它再入大气层,烧毁了。屏幕上的那条线断了,后面的格子是空的。守夜的人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时间,然后把整张纸撕下来,折好,塞进文件夹。
有人给“轨道通信”公司打了电话。
电话打到那边的时候,是当地的白天。接电话的是一个负责这颗卫星的经理,桌上放着一个跟真星同比例的模型,巴掌大,四四方方,机身上贴着几片模拟的太阳翼。前一天他还在电话里问过什么时候能收到第一批遥测。
电话这头的人把话说完,说得很慢,也没有绕:因为安全规则,火箭没有执行第二次点火;卫星被留在了一条过低的轨道上;十月十日,它再入,烧掉了。
那边沉默了有一会儿。接电话的人后来说,那几秒里他听见对面有笔落在桌上的声音。
“下一点火窗口是什么时候?”那边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这头说,“火箭要先把这次的事查完。”
“那查完了呢?”
“查完了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那位经理把桌上的模型拿起来翻了个面,又放回去。模型底下压着一张纸,是这颗卫星的测控计划表。他把那张表抽出来,对折,塞进抽屉。
那一批卫星本来是要一批一批上去的。第一块砖没铺成,位置还空着。
十月二十八日,“龙”离开了空间站。
它在站上待了 18 天,舱门打开又关上,里面塞满了东西。离站的时候,站上的机械臂松开手,飞船从“和谐”号节点舱朝地那一侧退开,退到一段安全的距离,然后自己点火,往下降。
溅落点在太平洋,下加利福尼亚以西。海面那天不算平,浪一层一层地推。回收船“美国岛民”号在落点附近等着,飞船落下来的时候,船上的探照灯已经开了。
船员把它吊上甲板,先看外壳。壳子上有再入时烧出的痕,黑了一道,跟两年前那一次一样。然后开舱。
舱里带回来的东西约 758 公斤。里面有空间站上做过的实验样品、用过的设备、要拆开看的东西,也有几个装着东西的冷藏袋,袋子上贴着标签,标签被一层冷凝水糊住了。卸货的人在甲板上排开一列,一个接一个往里递,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空间站上那 18 天,站里的人按班次进舱卸货。货舱里塞得紧,有些袋子得用手往里探,探到最里面才够得着。有人在舱门口把空袋子往上叠,叠成一摞,用一条带子捆住。舱里有股塑料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,通风机一直响。他们把东西一件件搬出来,搬到一半停下来,核对单子上的编号,对完接着搬。搬完那天,有人在舱壁上贴了一张纸条,写着编号和日期,留给他们自己看。
卸完货,有人在甲板上坐着抽了口气。这是一趟从头到尾都不顺的任务:一级掉了一台发动机,二级没点第二次火,一颗卫星没了。飞船是唯一一件从头做到尾的事。
“那这一趟算什么?”船上有人问。
没人答。把它算成什么都没用,合同上写的不是这个。
回到霍桑以后,有人做了一份任务总结。总结里把这次飞行分成三部分写:主任务完成;一级的失效已经查清;次载荷损失,原因是安全规则下的第二次点火未被批准。三行字,谁也不替谁说话。
写这份总结的人第二天跑了趟西海岸,去“轨道通信”公司当面讲。他把一级那七十九秒的曲线和二级没能点火的经过都带上了,一页一页翻给对方看。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,没有人打断他,也没有人在纸上记东西。
讲完,对面有人问了一句:那一天,谁最后决定不点的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火箭。是规则。”
对面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临走的时候,那边的负责人把门拉住,说了一句话:先把一级那件事查干净,别让它在别的飞行里再来一次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查干净了,我来给你打电话。”
门外的走廊里放着一台饮水机,他接了一杯水,站着喝完,然后把纸杯压扁,扔进旁边的桶里。
十一月一日,麦格雷戈的场地上,那枚只跳了一米八的箭又要起跳。管场地的人前一天打电话问霍桑要不要推迟。答复是不推迟。
“那就照计划加。”他说,“明年这时候,它还在这儿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