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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6. 第二百九十六章 那个唯一的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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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台子还在冒烟。”
结构工程师把报告翻到第三页。第三页贴着一张台基的彩色照片。照片上混凝土裂成几块,钢筋扭着露在外面,露得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掰开。
旁边的安全主管没接话。他把安全帽摘下来,摘得额头上留了一道红印。风从海面那边过来,把报告纸吹得哗哗响,响得盖过了远处拖船的笛。
“静态点火,”安全主管终于说,“那个节点上炸的。箭还架在台上,火从发动机那头烧上来,先烧的还是台。”
工程师伸手按了按报告边角。边角卷了,卷得像被热气烫过,烫得他缩了一下手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蹭下一点黑灰。
“唯一一座,”工程师说,“就这一座能发新格伦。三发里成了两发,可台只剩这一座。”
“下一发,”安全主管把帽子扣回头上,扣得很紧,“得等台修好。修多久,现在没人敢写进任何一份文件。”
工程师蹲下来,蹲得膝盖压在碎石上。碎石硌着裤腿,硌出一小片白印,白印慢慢转红。“上面级那回,”他念报告上的数字,“是 4 月 19 日,第三次飞行。”
“上面级性能不足,”安全主管接,“货没送到该去的道。可那一回回收的那枚助推器,倒是又落成了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风把照片上的烟吹得更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座台曾经站着的地方。工程师把报告合上,合上时纸角戳了一下他的虎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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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州的排期室在下午三点最安静。一个管发射计划的人对着白板算一笔账,算得笔尖在塑料膜上打滑。
白板上贴着一张日历。日历上 5 月 28 日被红笔圈了一个圈,圈得用力,纸都起了毛,毛刺扎在红墨水印里。
“他们那座台,”他对来对接的同事说,“是唯一的在役台。炸了,下一发就排不进任何一台自己家的台。”
同事拿笔在日历上比了比,比出一个空档。空档从 6 月一直空到他不敢再往后比。“修台要钱,”同事说,“更要时间。台面、导流、那些被烧变形的钢结构。”
“报价单上写的是单发六千八到一亿五,”管计划的人敲了敲白板,敲出空空的回响,“运力四十五吨到近地轨道。整流罩七米,在役商用里最宽。”
同事把笔放下,放下时笔滚到桌沿,险些掉下去,被他一把捞住。“最宽的罩子,”同事说,“装不进任何一台还能发的台了。”
管计划的人把红笔盖拧上,拧得咔一声。“所以台炸了,”他说,“日子就得推。推到哪天,看台,不看来不及的客户。”
白板上的圈还红着,红得像替那座台记着:它本来该站着,现在躺着,躺着还压着一整排排不出去的发射。
同事在圈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复飞不早于台修好。写完他把笔帽咬在嘴里,咬出一道白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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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角大楼那间会议室朝北,上午的光斜着打在长桌上,把文件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合同官把文件夹摊开,摊得平。
文件夹封面印着“国家安全太空发射”几个字,字是黑的,黑得平,平得像替这份合同压住了所有不安。
“第二、第三阶段,”合同官对对面的人说,“都给了它。还有'蓝月亮'的着陆器合同,登月方案那一块。”
对面的人翻了翻附件。附件厚,厚得翻起来有分量,分量压得他手腕往下沉。“台没了,”对面的人说,“这合同怎么跟客户解释。”
合同官把一支笔横在文件夹上,横得很稳,稳得像在替自己找支点。“合同没写台不能炸,”合同官说,“写的是发射服务要按节点交。节点,现在悬了。”
“国家安全那一头,”对面的人把附件推回去,推得滑过桌面,“等的是能不能按时发。台炸了,按时这两个字就虚了。”
合同官端起纸杯喝了一口。杯里是凉掉的水,水面浮着一点灰,灰是通风口飘下来的。“所以我们这一头,”合同官说,“也在看别家的台。别家也有别家的难处。”
窗外停着一辆军牌的车。车顶晒得发白,白得刺眼,刺得人想把帘子拉上。会议室里只剩翻纸的声音,翻得慢,像在替那份合同找一个还能站住的理由。
对面的人把“蓝月亮”那一页折了个角。折角立着,立得像在说:月亮还在,台先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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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色起源的工厂在傍晚最闷。一位总装工程师绕着一枚回收回来的助推器走,走得很慢,慢得鞋底在环氧地坪上磨出细响。
助推器立在中央,立得高,高得厂房顶的灯照不全它的身,身子上半截藏在影里,影里凝着一点没散的机油味。
“这枚落成了,”工程师对一个年轻学徒说,“4 月那回,上面级不行,可它自己回来了,落得稳。”
学徒伸手摸了摸箭体表面的焦痕。焦痕粗,粗得像被砂纸打过,打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银。“回来有什么用,”学徒说,“台没了,它飞不出去。”
工程师把一份检修单夹到箭体上。夹子咬住纸,咬得紧,紧得像怕风把它吹走。“先修它,”工程师说,“修好了,等台。台好了,它才能再上去。”
“上面级那块,”学徒指了指厂房另一头,另一头堆着一段没合上的壳体,“那枚还躺着呢。”
工程师点头,点头点得很慢,慢得像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。“上面级性能不足,”工程师说,“那一发没把货送上该去的道。道没到,箭回来了也没用。”
厂房的灯忽明忽暗了一下。暗的那半秒,像替这枚等着台的箭记着:它站得直,却没地方去,去的地方要先有一座台接着它。
学徒把检修单上的勾一个个描实。描完他说:“一级回收,三回里成了两回。”
工程师嗯了一声。嗯得轻,轻得像不想把这个数说得太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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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州的排期室隔天又聚了人。管计划的人把几家的报价单摊开,摊在昨天的日历旁边。单子上印着三家的名字,名字并排,像在比谁更便宜,也比谁更不缺台。
“火箭实验室,”他念,“'电子'号九十七发,成了九十三发。单发七百五十万。”
旁边的分析员把“电子”号的照片调出来。照片上的小箭细,细得像一根针,针尖朝着天。“'中子'号在研,”分析员说,“首飞目标今年年底。十三吨,单发约五千万。”
“斯托克,”管计划的人手指移到下一行,下一行印着一家还年轻的公司的名字,“九月拿了十亿融资,估值一百亿。公开说两级都要收回来。”
分析员挑了挑眉,挑得轻,轻得像不信也不全不信。“两级都收,”分析员说,“到十月,还没有任何一家做成过。上面级回收,一家都没有。”
“'火神',”管计划的人念最后一行,“报价约四千美元每公斤。联合发射联盟的老活,稳。”
三张单子并排躺着,躺着像在说:对手也是人,有的台炸了,有的还在攒第一级回收,有的把价压到连自己都难赚。
管计划的人把蓝起源那张单子压在三张上面。压得边角翘起,翘起的地方正好露出“唯一一座发射台”那行字。
“它最宽,”他说,“七米的罩子。可宽有什么用,台先没了。”
分析员把“中子”号的首飞目标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他说:“年底。能不能飞,年底才知道。”
管计划的人把三家的单子叠好,叠时纸边对齐,对齐得像在比谁先排满明年的档。“咱们自己那头,”他说,“猎鹰 9 号复用后约两千七到三千美元每公斤。猎鹰重型标价约九千七百万。星舰的价,还没人写出来。”
“没写出来才正常,”分析员说,“星舰长期目标是低于一百美元每公斤。那是一条还没到的线。”
“所以比价这回事,”管计划的人把叠好的单子推到一边,“得等星舰真的周周飞,才比得起来。现在比的,是台还在不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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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卫星公司的调度主管把电话放下。电话线还热,热得像刚吵完一架,架没吵明,只吵出一个空档。
“蓝色起源那座台,”他对着桌子另一头的人说,“炸了。我们那颗原定搭新格伦的星,没台可搭了。”
桌子另一头的人翻开一本手写台账。台账页边沾着咖啡渍,渍是圆的,圆得像替这颗星圈了个问号。“他们拿的是国家安全太空发射第二、三阶段的合同,”那人说,“还有'蓝月亮'的着陆器合同。台没了,合同还在。”
“合同在,”调度主管把笔转了一圈,转得飞快,“可星在库房里。库房不收发射费,也不送星上天。”
“给他们一点时间,”那人说,“修台要排期,排期要批。批下来之前,我们的星先躺着。”
调度主管把台账合上,合得很重,重得像替那颗星压住了不耐烦。“躺着就躺着,”他说,“只是客户那边,电话不会停。”
窗外的停车场上,一辆送件的车按了一声喇叭。喇叭短,短得像替这颗还在库房的星,先鸣了一声没人听的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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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色起源的发射场到了夜里更空。安全主管又回到台基前,手里拎着一支手电,手电的金属壳冰着他的掌心。
夜里风大,大得把临时围挡的布吹得鼓起来,鼓得像一面没人升的旗,旗面拍着钢架,拍出闷闷的响。
他把手电打到台基,打到裂开的钢筋上。钢筋在光里泛着冷色,冷得像白天那场火的余数还没散,散在风里变成一股淡得抓不住的焦味。
“三发两成,”他对着废墟念,念得像在跟谁对账,“台炸了,下一发不知道排到哪。”
手电光晃到一份还钉在临时板上的排期。排期上 6 月、7 月都空着,空得像在等一个还修不好的台来填,填上也未必填得满。
安全主管把光关了。关得世界只剩海风,海风里夹着一点焦味,焦味淡,淡得像提醒他:这座台还要站很久,才能再站着把一枚箭送出去。
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时间跳过午夜,跳得无声,无声地替那座台记着:今天没发,明天也未必发。
台炸了,日子就得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