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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2. 第一百七十二章 2024 年 6 月 6 日 —— 第一次都活着回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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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全亮。

加注区的灯先亮了,白光打在箭体上,箭体表面结了一层霜。霜是低温液氧和乙烷往外冒的冷气凝的,用手指一蹭,留下一道湿印。一个加注组的人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口热水,杯口冒出一小团白气。

"上次是三月。"他对着对讲机说。

"三月哪天。"对讲机那头问。

"十四号。"加注组的人说,"那回两级都没回来。今天十一号配二十九号,看能不能两个都下海。"

"下海"在基地的话里指的是软溅落。他没再说话,把保温杯塞回口袋,口袋鼓出一块。霜还在往箭体上结,结到一定程度,加注车那头的阀门会自己补冷。

"一台关机了。"控制室里有人抬头。

"哪台。"管上升段的人问。

"起飞后三秒,起飞后三,一台自己关了。"飞控工程师盯着那排发动机的状态灯,"剩下三十二台顶着。能走完全程。"

"走完。"管上升段的人把这句话记在膝头的本子上,本子页角卷着,和前几次飞行用的是同一本。

倒计时没停。推进剂还在往储箱里灌,霜越结越厚,箭体下半截白得发亮。远处海滩上有车灯,是来看的人,比三月那回多了些。

发射前两小时,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。白板上写着今天的飞行序号:第四次。下面分两栏,一栏写助推器,一栏写飞船。

"盖尔斯滕迈尔上星期在会上说的,这一回海面着陆的精度是半厘米。"管落点的人把这句话写在白板右下角,字写得小。

比尔·盖尔斯滕迈尔,负责建造与飞行可靠性的副总裁,以前在美国航天局干了二十多年,管过航天飞机和空间站的交接。他没在会议室里,这句话是别人转的。

"半厘米。"结构工程师重复了一遍,把笔帽拧开又拧上,"他说的那个数,是指控制误差吧。"

"他说的是落点精度。"管落点的人说。

"控制误差能算,实时测不出半厘米。"结构工程师说,"海面着陆,浪、风、再入的姿态,哪个都能把这个数拉偏。今天真落下来,差的是六公里还是六百米,得看箭,不看那句话。"

"公司自己的说法。"管落点的人把那行小字又描了一遍,"你就当那是理想值。塔架原位捕获要的就是这个底——落点准到能在塔上接着。但真落海里,另算。"

"先落海里。"会议室另一头的人说,"海里成了,再谈塔。"

白板上的"第四次"三个字被谁用红笔圈了一下,圈得有点重,纸面凹下去。

得州当地七时五十分,世界时十二时五十分,箭离了台。

控制室里,热分离那一下在 起飞后二分五十一秒。飞船六台在还连着的时候点火,把两级推开。屏幕上两级分开,像被人从中间掰断的一截蜡烛。

"分了。"有人说。

没人鼓掌。分离做成过一次了,上次就做成过,这次只是再来一遍。真正的未知数在下面——助推器要回来,落进墨西哥湾。

"那台关机的,回来要不要紧。"管上升段的人问。

"起飞三秒关的那台,回来不用它。"飞控工程师说,"剩下三十二台顶了全程,着陆点火用的是另一套。它早关了,不影响。"

"早关反而干净。"

"干净。"飞控工程师说,"就怕中途再关。今天它没再关。"

起飞后七分零九秒,着陆点火。十三台里点着了十二台。少的那一台,状态灯是暗的。

"十二台。"管落点的人念了一声,声音平平的。

"十二台够。"飞控工程师说。

起飞后七分二十四秒,画面里那枚助推器贴着海面停住,翻起一圈白浪,然后稳稳浮着。它落在墨西哥湾的水面上,第一次,做成。

控制室后排一个年轻工程师抬手拍了桌子,手掌拍在桌板上的声音很闷,桌上的保温杯跟着跳了一下。他旁边的人没动,只是把一直攥着的笔放下了,笔落在桌面上,滚了半圈才停。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屏幕,又低头,把本子上"助推器"那一行后面的空格填满了。

"成了。"年轻工程师又说了一遍,这回声音小了点,像怕把这一刻说没了。

管落点的人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写:"助推器,起飞后七分二十四秒,墨西哥湾,软。"

窗外的天这会儿全亮了。海风把活动房外那面印着标志的旗吹得啪啪响。远处海面上,打捞船已经往落点那边开,船尾拖出一条白线。

飞船那一段还在天上。它要飞满一圈,再入,落进印度洋。

再入前的几分钟,控制室安静下来。屏上那块画面是从箭身相机往外拍的,前襟翼那一块一开始就有点糊——镜头被高温里溅上的东西糊住了,看不清边。

"前襟翼。"飞控工程师说。

"看到了。"管再入的人把那块画面放大,"烧穿了。边上那块,透了一点亮。"

"瓦掉了多少。"

"许多。"管再入的人说,"镜头糊了,外壳也能看见裂。但襟翼还在动,它靠这个维持高超音速的姿态。"

屏幕上,那片被烧穿的襟翼在等离子里一开一合,像在水里扇动的一片破叶子。它没完整,但它还在工作。箭体没有像三月那回那样侧着扎下去。

"姿态还在。"飞控工程师说。

"还在。"管再入的人说,"靠襟翼硬撑着。落到这一步,比上次强。"

控制室后排有人把一段画面定格,打印出来,纸面上是一块糊住的相机镜头,镜头外是翻卷的亮,亮里能看见外壳裂了一道。裂是从前襟翼根部往舰体走的,像被谁拿钉耙划了一下。

"外壳拍裂了。"管再入的人把那张打印稿推到桌子中间,"不是瓦掉了才裂,是再入的力把它拍裂的。瓦也掉了许多,镜头都糊了。"

"糊了还能看姿态。"

"能。"他说,"襟翼动,我们就知道它还在控。要是襟翼不动,那就是三月那天的重演。"

飞控工程师把那张打印稿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他在空白上写了"前襟翼受损"五个字,写完把笔搁下。笔滚到稿子边上,停住。

"这一路本来该靠瓦扛热。"他说,"瓦掉多了,热就往结构里钻。它还撑到了软溅落,是襟翼救的。"

翻转、着陆点火、软溅落。飞船在印度洋预定海域停住,时间停在 起飞后一小时五分五十六秒。全程大约一小时六分。

落点出来之后,有人把一张打印的落点图摊在桌上。图上是印度洋上一片蓝,中间一个圈,圈外六公里处打了个红点。

"偏了六公里。"管落点的人说。

"为什么偏。"

"前襟翼受损,再入那一段压不住,落点就飘了。"他说,"六公里,在海里,不算出格。但比我们想的远。"

比尔·盖尔斯滕迈尔,负责建造与飞行可靠性的副总裁,以前在美国航天局干了二十多年,在飞行前说过一句话:这一回海面着陆的精度是"半厘米"。他说这话时,下一次飞行的塔上捕获方案已经画在图纸上了。

"半厘米。"桌边一个结构工程师重复了一遍,把笔帽拧开又拧上,"他说的那个数,是指控制误差吧。"

"他说的是落点精度。"

"控制误差能算,实时测不出六公里外的半厘米。"结构工程师说,"海面着陆,浪、风、再入的姿态,哪个都能把这个数拉偏。六公里就是六公里。"

"公司自己的说法。"管落点的人把落点图折了一下,"你就当那是理想值。真落下来,差的是六公里,不是半厘米。"

红点旁边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:实际偏差 6 公里。铅笔印很轻,像怕把那张图弄脏。

六天之后,六月十二日,联邦航空局发来通知:这一次不需要事故调查。所有飞行事件都在计划与授权范围内。这是星舰试飞头一回免掉调查。

管合规的人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,纸还热着,贴在会议室的白板边上。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写的三条改正,过滤、起动、推力器,那三条这回都用上了。

"免调查。"他说。

"免调查。"旁边的人重复,"意思是下次能更快排。"

"快到什么程度,看局里。"管合规的人说,"但这次他们认了,所有动作都在授权里。这是头一回。"

管合规的人把那封邮件又读了一遍。邮件不长,要紧的是一句:所有飞行事件都在计划与授权范围内,无需按事故启动调查。他拿红笔在那句下面划了一道,红墨水渗进纸里,晕开一小团。

"前三次都立了案。"他说,"第一次台砸了,第二次两级都丢,第三次也是两级丢。这次两级都下海,反而没案子。"

"因为这次没出格。"旁边的人说,"关机、掉瓦、偏落点,全在预案里。局里看的是这个。"

"看的是这个。"管合规的人说,"所以下一回想夹,底气就在这封邮件里。它说我们自己的计划范围,局里认。"

他把打印稿拍在白板下沿,拍得实了,纸角没翘起来。屋外,一台叉车从厂房里退出来,叉着一截新到的钢壳,钢壳口朝外,朝着六月中午的太阳。

飞船软着陆的那天夜里,有人在手机上读到了马斯克写的两句话。一句话是:尽管掉了许多瓦、还坏了一个襟翼,星舰还是完成了海面软着陆。另一句话是:下一次,该试着用机械哥斯拉的臂把助推器抓住了。

读的人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。旁边的人看了一眼,没评论,把手机还回去。

五月八日,前泽友作那个绕月项目"亲爱的月球"宣布取消,星舰的进度是原因之一。那会儿还没人知道六月这枚能两个都回来。消息在基地的群里转过一圈,没人多说,因为手头还有箭要飞。

两个都回来了,接下来该把其中一个接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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