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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.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台、两台、三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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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早上,台底下有人走。
土还是松的。前一天那一下把台面四周的混凝土掀起来,碎块和钢板混在一起,踩上去咯吱响。一个人弯腰捡起一块,块不大,里面缠着两根细钢筋,钢筋断口是新茬,在晨光里发亮。他把块翻过来看了一眼,放进手里拎着的编织袋。
"带回去量。"他说。
"量什么。"旁边的人问。
"密不密。"他说,"混凝土这东西,碎成什么样,看断面就知道当时吃了多大的劲。"
袋子里已经有三四块。每块都带着那种新断的亮,像是刚从石头里掰出来。
"这一块多重。"旁边的人掂了掂袋子。
"不轻。"捡的人说,"一块两斤往上。带上十块,够压秤。"
"带回去给谁看。"
"给管材料的。"他说,"让他们比对配比。混凝土这玩意,碎面粗不粗,能看出砂子够不够、振没振实。"
"看得出今天振实了没。"
"看得出。"捡的人把袋口扎紧,"今天这一下,振得太实,实到裂。"
拿卷尺的人蹲在坑边。
坑不在台面正中,偏在一侧,是箭体横着滑出去那一下带出来的。卷尺拉直,钢片贴着坑沿垂下去,到坑底还差一截。他报了一个数,旁边的人记在本子上,本子夹在膝盖上,风把页角掀起来,他用手掌压住。
"再量宽。"他说。
卷尺横着拉,拉过坑的那一头,再拉回来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只听卷尺啪地弹回去的那一声。
"比想的深。"拿卷尺的人把尺收好,尺壳磕在腿上,磕出一小块白印。
"深多少。"
"先记着。"他说,"等测量的人来,他们带长的。"
"这坑边上还有细裂。"拿卷尺的人用手指顺着坑沿摸了一圈,"裂是放射状的,从坑心往外走。"
"走多远。"
"走到台面边了。"他说,"台面这块板的缝都张了。"
"板能留吗。"
"留不住。"管建造的人走过来,蹲下看了一眼,"这块板废了。旁边的几块也得撬起来看下面。"
"下面看什么。"
"看土。"他说,"土松了,下次浇上去还是裂。"
沙滩上那片钢板,是后来被搬走的。
钢板原本铺在台面边上,被那一下的推力卷了起来,飞出去几百米,落在潮水线附近。一片卷着边,边上是锯齿状的裂,像被人用大剪刀铰过。两个人一人抬一头,钢板比想象中沉,抬到一半换了一次手。
"这得多大的劲。"一个人说。
"自己的火推的。"另一个人说,"往下推,不是往上。往下的那股,全砸在台面上。"
"难怪碎成那样。"
钢板搁上一辆平板车,车斗的漆被棱角划了一道。开车的人把车慢慢往回倒,倒到台边停住,跳下来看了一眼坑,没说话,又上车。
"明天还来搬吗。"开车的人摇下窗问。
"来。"搬钢板的人说,"沙滩上不止这一片。潮水退了,露出来的都归我们。"
"退潮几点。"
"下半夜。"他说,"下半夜退,天亮前能多捡几趟。"
风把平板车上那片钢板的边吹得轻轻响,响得像有人在远处抖一块铁皮。
控制室隔壁的那个小间,第二天有人把一张纸摊开。纸上印着三十三行,每行一个发动机的编号,从一台排到三十三台。那次上升段里掉下去的,被一支红笔一台一台划掉。
"先掉的是哪台。"进来的人问。
"二十七秒那台,通信没了,先画。"管数据的人说,"三十秒附近又少一台,小爆炸那一下。八十五秒那一下最多,中央十三台一起没方向。"
"十三台。"
"十三台中央的。"他说,"划到第十三下,笔尖都快划破了。"
红笔在纸边上蹭了一下,蹭出一道红印。纸上三十三行,被划掉的有十几行,剩下的大多是边上的,中央那一段红得最密。
"剩下的那些,飞的时候还好吗。"进来的人问。
"剩下的也没飞完。"管数据的人说,"令下了,全停。但划掉的这些,是先在天上掉的。"
他把纸折了一下,折痕压在被划掉的那一段上,像是把那段单独隔开。
州立公园那一侧,烧了大约三点五英亩。
一个管护的人沿着烧过的边走,脚下是焦黑的草,草梗一踩就碎,碎成灰,落在鞋面上。他手里拿一根木棍,拨开表层,下面还是热的,热气顺着棍子往上,扑到他手背上。
"昨天晚上就着了。"他说。
"怎么着的。"
"飞的那一下带的。"另一个管护的人说,"碎片飞过来,落在干草上,就着了。风一吹,串了一片。"
"三点五英亩。"
"量过的。"他说,"不大,但够我们清一阵。"
棍子拨到一块焦黑的木根,木根中空,里面还有一点暗红。管护的人退了一步,把棍子放下。风把灰吹起来,灰扑到他裤腿上,他拍了拍,拍不干净。
港伊莎贝尔镇在六英里外。
那里下了一场雨,雨不大,落在车顶和窗上,干了之后留下一层灰颗粒。颗粒细,用手指一蹭就糊开,像谁在玻璃上撒了一把没化的盐。一个镇上的人拿湿抹布擦自己那辆皮卡的窗,擦了三遍,窗还是发乌。
"什么雨。"他对院子里的人说。
"脏雨。"院子里的人说,"发射那边的。"
"发射那边飞过来。"
"风带着过来的。"他说,"六英里,风一晚上就送到了。"
窗台上也落了一层。那人用手指划了一道,指腹上沾了灰,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裤腿是工装布,蹭完留一道浅印。
院子里的人端着一杯冰茶走出来,杯子外壁也凝了灰,他没擦,先喝了一口。
"镇上几辆车都这样。"他说。
"都落了。"
"落了。"他说,"今天太阳一晒,窗上那层更明显。得拿水冲。"
"冲得掉吗。"
"冲得掉灰,冲不掉印。"他说,"印是颗粒嵌进去的,得慢慢磨。"
他抬手把杯子里剩的冰茶泼在窗台上,拿杯底把那层灰碾了碾,碾出一道湿痕。痕干了之后,比旁边没动的地方浅了一点。
那辆厢式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,车顶凹进去一块,凹的地方铁皮翻卷,露出底下的灰色夹层。残骸砸中的是车顶靠后的位置,没砸到玻璃,也没砸到人。车主头天把车停在自家院外,早上出来看见那一下,站了有一会儿。
"砸中了。"他给保险公司打电话的时候说。
"什么东西砸的。"
"发射那边飞过来的。"他说,"一块,不大,但凹了。"
电话那头问人有没有事。他说人没事,车在院外,人不在车里。挂了电话,他绕车走了一圈,在凹处旁边发现一小片混凝土屑,屑是白的,嵌进漆面的缝里。
他蹲下去,用手指把那片屑抠出来,屑在手心碎成两半。他把两半搁进裤兜,打算带回去给管场地的人看。
"留个样。"他对自己说。
保险公司的人后来来拍了照,相机对着凹处,闪了一下。车主站在一边,看着镜头里的车,没有笑。
台子当初是这么定的:不用导流槽,不铺水冷钢板,也不装喷水降噪的系统。
这是博卡奇卡这处轨道发射台一开始就做的选择。马斯克在 2020 年公开说过,想在博卡奇卡不用导流槽,但这也许是个错误。那句话当时没几个人当真,因为星舰还飞不起来,台子也还只是图纸上的一排钢柱。
管建造的人站在一旁,看着坑,把手里的一张旧图展开。图上台面的剖面是空的,没有导流槽那一条斜着的通道,也没有水冷那一层。
"当初就是这么画的。"他说。
"画的时候知道会这样。"有人问。
"知道会震。"他说,"不知道会碎成这样。碎不碎,得看那一下有多狠。这一下,比画的狠。"
马斯克后来说,点火那一刻,箭底下像起了"岩石龙卷风"——碎石和尘被推力卷着往上走,像一股石头的旋风。他说他没看到发动机或者隔热瓦因此受损的证据,但也不敢说一定没有。
"他说像石头旋风。"管建造的人把图卷回去,卷到一半停了,"石头旋风,那就是台面先吃了。"
"发动机没坏算好运。"
"算。"他说,"但台得重来。"
管建造的人把图卷好,夹在腋下。他想了想,又展开一点,指着台面那一块空白。
"重做的时候,这一块补不补。"他问。
"补。"旁边的人说,"这次不补,下次还碎。"
"导流槽呢。"
"没说。"管建造的人说,"上面还没定。当初是不装,现在碎了,得有人拍板。"
"谁拍板。"
"造的人,加上管发射的人。"他说,"一起定。定了再画,画了再浇。"
风又起,把卷着的图吹得展开一截。他用手压住,压出一道褶。
测量的人下午到了,带了一把更长的尺,还有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仪器。他们沿着坑沿走,仪器转着,把坑的形状记进一只方盒子里。盒子屏幕小,显示的是一圈一圈的等高线。
"深的那点记下来。"有人在边上提醒。
"记了。"测量的人说,"他们要看最深的。"
风又起来了,把台面上的碎屑吹得动。几个人背对着风,风把衣角吹得贴在背上。坑还在那,比早上量的时候没变小,也没变大,只是被太阳晒得干了一点,断面的亮褪成灰白,但坑的形状还在,不会自己长回去。
那台要重做,而坑比想象中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