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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ểu thuyếtChương 1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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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0. 第一百五十章 2021 年 12 月 —— 等一张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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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霍桑下着一点冷雨。厂房门口那块白板上,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数:三十一。底下有人补了一行小字:今年发的总数。

管发射统计的人把这张白板拍了张照,照片发在内部群里,群里没人刷表情,只有一个新人问:"去年是多少?"

"二十六。"有人回。

"涨了五。"

"涨了五。"管统计的把手机收起来,"明年这个数还得动。"

这一年公司共发射三十一次。天上的星链过了一千颗,一颗一颗攒起来,攒到卫星图上看像撒出去的一把米。星链从内部测试走到了公开测试,公开测试那名字起得很矮,叫"有总比没有好"。终端卖四百九十九美元一台,月费九十九美元。公司内部把预期压得很低,说会有一段一段没信号,速度撑死五十到一百五十兆。

一个做支持的把那台测试终端摆在会议室桌上,终端是白色的方盒子,天线像一口小锅扣着。他插上电,等了几秒,指示灯由红转白。

"通了。"他说。

"通了也别吹。"旁边的人说,"这玩意儿在底下的人眼里还是新鲜事。"

"新鲜就好。"做支持的把终端关了,"新鲜说明还没到人手一个。"

内部测试那一段,最早是给员工和家属用的。一个工程师的太太在群里发过一张图,图里是她家后院支着那口小锅,配的字是"终于不用蹭邻居的无线"。后来公开测试放开,申请的人排了队,排队的人里有一半只是想看看天上那张网到底通不通。

"通不通是一回事。"做支持的把终端装回纸箱,"通了稳不稳是另一回事。"

"稳不稳你说了不算。"旁边的人说,"得等底下那批人用一阵。"

"用一阵就知道了。"做支持的把纸箱封上,"反正价格摆着,四百九十九加九十九,不贵。"

"不贵也得有人愿意装。"旁边的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,"愿意装,才叫真测试。"

二

得州那边,博卡奇卡的发射与捕获塔在年底之前建好了,约一百四十六米,比合上去的那枚箭还高出一截。塔身上那对"筷子"臂收在顶上,没动,像一个人把两手举着,等着接什么。

一级四号被推上了轨道发射台。推上去那天,台下站了几个人,其中一个拿对讲机报:"四号就位。"

"收到。"塔脚板房里回。

二十号飞船做了一次六台发动机的静态点火。点火那一下,博卡奇卡的地皮抖了抖,远处公路边停着的车报警响了一声,又灭了。一个工程师在控制室里盯着屏幕,屏幕上一排推力曲线一起抬头,他念:"六台,都在。"

"都在。"旁边的人把这句话记在纸上。

整箭曾经立起来过一次,又分开。八月那回是第一次合,十二月这回,箭又被吊起来合了一次,合完还是分开。一个管进度的人看着白板上那行"合体验证",拿笔在后面打了个勾,勾完说:"合是合过了,飞还没。"

"飞等纸。"旁边的人说。

"等那张纸。"管进度的把笔放下,"纸不到,箭就只能在台上立着。"

塔建成那几个月,工地上一直有人。一个焊工在塔身的钢架上干了三个星期,下班时安全帽檐上沾着焊渣的灰。他跟工友说:"这塔焊得比我以前焊的桥都细。"

"桥不夹火箭。"工友说。

"桥也不举飞船。"焊工把安全帽摘下来扇风,"这玩意儿两样都干,焊缝得经得起看。"

那对"筷子"臂是从塔顶伸出来的,臂上的液压管排了一列,管外裹着隔热的那层布。一个管起吊的爬上去检查过一遍,下来在记录本上写:"臂位正常,无渗漏。"写完把本子合上,本子皮上印着公司的标,标已经磨得淡了。

二十号飞船那次六台发动机静态点火,点的是六台,不是满数。满数是更多的那一组,这一回只点六台,是为了先验证一截,不全上。点火之后,飞船被运回厂房,发动机喷口那圈还热,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拿测温枪照了一下,枪上跳出一个三位数,他记下来,没说话。

"热是正常的。"旁边的人说。

"热也得记。"拿测温枪的人把数写进表,"不记,下次不知道比这次高还是低。"

三

那张纸,是联邦航空局那份"计划性环境评估"。原本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出结果,后来改了,改成二月二十八日。改的理由是公众意见太多。

九月出的草案有一百五十一页。到十一月一日,收到的口头意见是一百二十一条,书面意见约一万七千条。一个管文书的人把这两数写在一张便签上,便签贴在自己显示器边,贴了几天,边角卷了。

"一万七千条。"他对路过的人说。

"一万七千条里能用的有多少。"路过的人问。

"得看。"管文书的把便签按平,"看就是时间。"

那封内部信写得很短。全文不到十行,开头是"各位",中间说环境评估推迟到二月底,结尾是"继续手上的事"。信没有署名,发信的地址是公司内部的,收信的人扫一眼,关掉,回去接着干自己的活。

"短好。"一个工程师说,"短的不用猜。"

"短的也未必都好。"另一个人说,"短的你更得自己盯。"

一个管环境的把那一万七千条书面意见存在一台旧电脑里,电脑风扇转起来有点响。他打开其中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按主题分的子目录:噪声、光、对鸟、对海龟、对鱼。他点开"对海龟"那一个,里面几百条,他扫了前几条,关掉,说:"海龟比人能写。"

"海龟不会写。"同事说。

"写海龟的人会。"管环境的把电脑合上,"一万七千条,大半是为它们写的。"

那一百二十一条口头意见,是听证会上念出来的。一个去听过的人回来学了一句,说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张照片,照片是她家后院看到的发射光,她说:"好看是好看,就是吵。"

"吵也得听。"管环境的说。

"听也得回。"同事说,"回不完,纸就慢。"

博卡奇卡海滩边上那块封路牌子还在。牌子上的日期改过几次,改一次贴一张新纸,旧纸没撕干净,底下露出上一回的字。一个当地人遛狗路过,狗又往牌子底下钻,他拽回来,自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几层叠着的纸,说:"这牌子比我还忙。"

四

十一月十七日,埃隆·马斯克,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,在美国国家科学院的一次会上,把星舰的账说了一遍。

他说的口径,后来被人转述出来。十二月做一堆试验,希望一月能发射。他说自己不确定第一次就能成,但相信明年能到。星舰到现在,至少九成是公司自己出的钱。他想到的规模,是一千艘那样的大船。最大的瓶颈,是猛禽发动机的产量。

一个做记录的把这几句记在笔记本上,笔记本是那种硬壳的,封皮磨得发白。他记完,在"猛禽产量"那几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
"瓶颈在发动机。"他对同事说。

"发动机在麦格雷戈造。"同事说。

"造多少,决定飞多少。"做记录的把笔记本合上,"他说的那一千艘,先别数,先把眼前这艘的产量拉起来。"

麦格雷戈那边的发动机车间,年底还在转。一个管生产的把当月的产量写在白板上,写的是一个三位数,写完后他盯着那位数看了几秒,拿板擦把最后一位擦掉,重写了个更大的。

"还是不够。"他说。

"不够就加线。"旁边的人说。

"加线要人,要厂房,要钱。"管生产的把板擦搁在槽里,"这些他都知道,可知道和做到中间,还隔着产量。"

那次会议之后,有人把"至少九成自己出钱"这句话单独截出来,发在内部群里。群里有人回:"九成也是钱。"另有人说:"九成说明还没靠别人。"没有人再接,话题就过去了。

"自己出钱不是坏事。"管生产的后来在走廊里说了一句,"自己出钱,就自己说了算。"

"自己说了算,也得等那张纸。"同事接。

"纸。"管生产的点头,"又是纸。"

五

年末的值班表贴在博卡奇卡工地门口。表上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格写着两个名字,名字后面括了"应急"两个字。一个管值班的把表拍了照,发给家里,说:"今年最后一天我在。"

"明年第一天呢。"家里回。

"看纸上。"管值班的说,"纸上没写,我就还在。"

霍桑的厂房里,那枚退役的十五号停在一进门的空地上。十五号是那年五月落下来没炸的那台,落完底部起过一小团火,二十来分钟被扑灭,之后就退了下来,运回霍桑,立在那儿当个样子。

一个新人路过,停下看它。不锈钢的身子在灯下泛灰,裙部有一道补过的痕。

"这台上过天。"老人经过时说了一句。

"上过。"新人说。

"上过还站着,就不容易。"老人走过去,脚步没停,"现在那边那艘比它大,比它高,还在等纸。"

新人转头看了一眼门外,门外是十二月的雨,雨把停车场的线冲得有点糊。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,翻到背面,背面印着他的名字和部门,他看了一眼,把工牌挂回去。

六

十二月还剩几天的时候,白板上"合体验证"那一行后面,又多了一行待办:环境评估、发射许可、猛禽产量、捕获试验。写白板的人把笔帽扣上,退后两步,像八月六日那天一样看了一会儿。

"还是一堆。"他说。

"一堆就一堆。"旁边的人说,"一堆里有一项叫纸。"

塔脚下的沙地里,八月那回合体时留下的脚印早被风填平了。四号还立在台上,二十号在旁边的厂房里,两个都安静地等着。海风从墨西哥湾过来,带着咸,带着十二月那点不像十二月的暖。

那张纸还没到。纸上如果写了"可以",箭就能从台上走;纸上如果写了"再等等",箭就继续在台上立着,立到二月底,或者更晚。

(卷五·人在天上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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