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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1. 第一百二十一章 被拽走的那艘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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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十九日,凌晨三点四十分,肯尼迪航天中心三十九号台上没有月亮。
灯架从左到右排开,把箭照成一条白。塔上的射灯一层压一层,白漆反回来,把台面也照出一小片亮。液氧管线的阀门下面结着霜,霜很薄,指甲一刮就掉一片。
一个年轻工程师顺着竖梯上到第三层平台,膝盖顶住栏杆,手伸到一根管子的接头上摸了一下,又缩回来,蹭在袖口上。
"凉?"
"凉。"他说,"这根是新的,离液氧太近。"
"会冻住吗。"
"不会。"他说,"就是手别搁太久。"
下边平台上,四个人抬一块钢件。灰蓝色,方方的,两侧各焊了两个吊环。这块东西要吊进二级,占掉原本留给发动机的位置。
"多重?"
"够压住。"抬东西的人说,"今天二级里不放发动机,放它。"
"为什么不放?"
"因为今天不往上走。"他说,"今天要走的是另一趟。"
台子上真正干活的时间比灯亮得晚。天亮之前,加注走完,气密查完,流程单上从头到尾划了三十几道勾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箭已经立了四个多钟头,霜化了又结,结了又化。
早上八点,登船桥那头开始走人。
先是一个穿白色压力服的人从桥这头出来,走得慢,两个人一前一后扶着,前面还有一个拎管子的。走到舱门口停了一下,转身坐进一个像担架又像椅子的架子里,被抬上去。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,只有轮子和地板摩擦的声音。
舱门关上前,里面空着。
座椅两把,照着两个身高调过前后,绑带收在两边,扣的位置对着空气。两个座椅中间塞了一个盒子,盒子上贴着标签,标签上写着要测的量:舱内加速度。
"今天谁坐?"
"没人。"负责这条流程的人说,"这趟按有人走。穿衣、上车、到台、上桥、进舱,一样不少。"
"衣服呢?"
"柜子里,两套,按两个人的尺寸。"
"人在哪儿?"
"在别处练。"他说,"今天不来,来了也进不去。"
台上这艘飞船的编号是 205。
它本来排在送人那一趟的前面。去年四月,测试台上那一声之后,好几艘船的活被调了一遍。那一声的根子在一条管路上:地面处理的时候,一个漏的部件把氧化剂送进了高压氦气的管线,一小段液体被推着高速撞进一个钛制的单向阀,阀体破了,着了。后来改法很直接——管路上原来那个单向阀拆了,换成一个爆破片,压力不到就完全封着。
今天台上这艘,就是改过之后的那一艘。
九点,控制室里已经坐满。三百多块屏,一排一排往上垒。桌上摊着当天的流程单,每一行后头留一个空格,谁念完谁画一道。第三排左边有个纸杯,里头的咖啡早就凉了,杯壁上留着一圈印子。
发射总监迈克·泰勒坐在最前面那一段,管着从加注到点火的整条倒计时。他不穿压力服,穿一件深色的连帽衫,袖口挽了两折。
"从头再过一遍。"他说,"今天这趟不是彩排,是考试。彩排给自己看,考试给上面那些复核的人看。"
"按哪个流程?"
"按送人那趟的流程。"他说,"一个字不改。"
"那两位——"
"舱里没有人。"泰勒说,"流程里该有人的地方,全留着。"
距离点火十分钟,倒计时各岗位报了一圈。汇报都很短,一句一段。
"推进。"
"推进正常。"
"箭上。"
"箭上正常。"
"地面。"
"地面正常。"
报完这一圈,泰勒把手里那支笔横着放在流程单上,笔尖对着"逃逸"那一栏。
"这一栏,今天没有人念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逃逸那一下不该从这儿发。"他说,"屏幕上这些按钮,一个都不按。"
"那谁按?"
"没人按。"泰勒说,"飞船自己按。"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收了。屏幕上几个数字在慢慢走:高度、速度、过载。速度那一栏是四位数,正在往上翻。
"它看什么?"
"看过载,看时间的斜率。"泰勒说,"看完它自己知道。这条早就写成规矩了——飞船得先知道自己头上有事,别等地面看清楚。地面看清楚了,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。"
"要是它看错?"
"看错,今天这艘船就白挨一回。"他说,"可这条规矩不能改。天上出事的时候,我们可以在事后慢慢吵;舱里的人不能慢慢等。"
十点三十分,点火。
箭身先是一顿,然后才往上走。台面震了一下,导流槽里的水烧成白汽往两边翻,台边的避雷塔在蒸汽里只剩下轮廓。
控制室里没有人抬头看窗。眼睛都在屏幕上。
数字往上跳。高度:两千,四千,八千。速度:每小时四百公里,九百,一千四。代表动压的那根曲线冲上去,到了顶,开始平着往前走。
"过了最大动压。"有人说。
"速度。"泰勒说,"读一下。"
"每小时一千九百三十公里。"
"米每秒。"
"五百三十六。"
旁边另一块屏上是另一串数:马赫 2.2。
就在这时候,屏幕上那八个点同时亮了。
八台"超级德拉科"一起点火。满推力大约十三万磅力,箭上测出来的过载一下跳到 3.3 倍重力。几把没坐稳的椅子往后仰了一下——没有人动,那是眼睛跟着数字走出来的错觉。
"逃逸点火。"有人念出来,念得像念一行路名。
同一秒,一级那九台被命了关机。
一级的尾焰从屏幕上断掉,九台的火一起收。箭身那一段在气流里顿住,速度掉得很快。
飞船往上冲。那七个多秒里,速度从每秒五百三十六米加到六百七十五米以上,屏幕上的那条线几乎是直的,中间没有拐。
"高度。"
"分离出来了。"
"姿态在修。"
泰勒没有在"逃逸"那一栏画勾。他不是忘了,是那一栏本来就没有人负责画。
第二十多秒的时候,屏幕右上角那一路图像里出现了一团火。
不是从飞船那儿来的。是那枚一级。九台已经关了,外壳还在以接近两千公里的时速往前跑。空气不去撞一个完整的筒子,它专挑接缝、缝隙、还有那些原本扛得住的一条。几处接缝同时开始撕,撕开的那一段被气流一压,往回折了进去。
火球在那里开了一朵,然后散开。
一级就这么没了。编号 1046 的这枚箭飞过三次,今天是第四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它今天的活是站到天上去,然后在后面散开。散开是写在图纸上的一行字,不是出岔子。
"一级遥测。"
"还在。"
"再等。"
十一秒之后,那一路线没有了。
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走,图像黑掉,只剩一栏空白,上面还有数:
飞船与那团火的距离,大约一千五百米。
"一号那一栏。"有人说。
"记一下。"泰勒说,"今天不在它身上花时间了。"
有人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,写完把本子合上,压在流程单底下。
从点火到落水,八分五十四秒。
飞船不走轨道,沿着一条亚轨道的弹道往上,最高到大约四十二公里,够高,够把该测的都测到。到了顶,那条线开始往下弯。
先扔掉的是不增压的货舱段。那一段本来就不装人,也不保压,到该走的时候往后一松,火工品响了一下,很快,声音传不进舱里。
然后是小发动机干活。十二台小的"德拉科"轮着喷,把飞船掉过头来,让底下那块防热大底对着地面。
再往下,伞出来了。
先出来的是小的,两边各一顶,把飞船从每秒两百多米拽到每秒八十米上下;等速度再掉一截,大的出来了,四顶一起撑开,落点那一小片海面被伞影罩住。
落点在大西洋上,离岸大约三十一公里。打捞船"搜索者号"已经在那儿等着。海上有风,浪不高,船头对着风站住,甲板上的人系着绳,手里拎着长钩。厨房里那壶咖啡还温着,没有人去倒。
一个举望远镜的人先看见的是一根绳。伞还挂着,像一大团没收拾好的布,斜斜地往水上落。飞船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溅起水花,只有白气往上冒了一下。
"在那儿。"他说。
船靠上去,两个人跳到飞船外壁上,用棍子探了一圈,探到那几处还发热的地方,绕过去,再绕回来。
舱门开的时候,甲板上的人往里看了一眼。
一线光落进去,照在中间那把椅子上。座椅是空的,绑带摊在两边,靠背上有一块压痕——那是装箱的时候压出来的,不是人坐出来的。两个座位中间的盒子还在,标签没掉。
"取不取?"
"不取。"打捞的人说,"里面那个盒子还要读。"
"座椅呢。"
"擦一下就行。"他说,"下一趟还要用。"
下午,记者会开在离台不远的一间屋子里。
公司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来得晚了几分钟,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那天他话说得不多,句子比平时短。
有人问这套逃逸系统到底要能扛住什么。
"原则上,它得能扛住助推器在逃逸之前就炸掉。"他说,"不是等它出问题,是它已经出问题了。"
有人问,如果一级不是慢慢松,是在半空里直接开花呢。
"底下那块大底够厚。"他说,"够让它直接从火球里飞出去。"
有人问今天看起来怎么样。
"完美。"他说。
说完他自己把这句话收了收,补了一句:今天只是飞完了,还要把整套数据从头审一遍,审完才轮到人。
有人问他心疼不心疼那枚一级。
"不心疼。"他说,"它今天是拿来散的。它要是今天好好的回来了,那才叫没飞好。"
那天傍晚,霍桑走廊尽头那面墙上,一月那一页还挂着。
1 月 19 日那一格里的黑圈画得很实。有人在圈下面添了两个字,笔画很轻,写的是"成了"。写完他把笔插回口袋,站着看了两秒,又回去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,怕太淡,谁走过来都看不见。
再往后翻,春天的页上,"载人"两个字被圈了两遍,圈外那根细线还指在页边,页边上写着"待定"。
有人站在那面墙前面,问旁边的人这张纸什么时候能填满。
"填不满。"旁边的人说,"这个圈填上了,下一个圈就画出来了。"
彩排过了。剩下的事,是把两个人放进同一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