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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7. 第一百零七章 芯级没能落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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芯级要回海上那一艘船,得点三次火。
管推进的人坐在控制室靠里的位置,面前三块屏,最左边那块标着"中心级"。他姓不常被人提,同事都叫他老周,是这摊活里跟发动机数据最熟的一个,进公司时厂房还在埃尔塞贡多那间仓库。屏幕上的曲线从起飞那刻起就一直在跳,到一二级分离之后,芯级的线单独拉了出来,往大西洋那头走。
芯级是三枚绑在一起的那根中间箭,底下九台发动机,上面扛着上面那一级和那辆车。它跟两边侧助推不一样,侧助推落陆地,它落海上的船。落海,是因为它回来的速度更大,陆地上那块场地容不下它那点横向速度。
"第一次点火,"他念,"已经过了。"
"第二次?"
"过了。"
"第三次要三台一起。"
"知道,"老周说,"三台一起点,才刹得住。这级比平常那一枚重,回来又是从高轨道扎下来,速度大,光点一台不够。"
他在等那串数据。三台发动机的状态,每台点着没点着,推力多少,剩多少。屏上的数一格一格往外蹦,慢的时候他伸手去摸保温杯,快的时候手停在半空。桌上摊着一张打印的时序表,第三次点火那一行画了三道横线,旁边写着"三台"。保温杯里的水凉了,他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"三台,"他又念了一遍,"一台都不许掉。"
他想起以前单枚回来的那些趟,一台、三台都试过,落陆地落船都试过。这趟难在芯级本身:它从最高的地方回来,带的燃料最少,要点火的次数最多。次数越多,出岔子的机会越多。
"前两回都成了,"旁边的人说,"这回也该成。"
"该成不等于成,"老周说,"数据说话。"
"当然我还爱你"停在离岸三百公里以外的海上。
这艘船是改装过的驳船,甲板约九十米长、五十米宽,名字取自一本小说里的飞船。船上的回收组提前一天就位,按流程把甲板上的着陆标记重新描了一遍。甲板正中画着一个圈,圈里一个叉,红漆是前一趟补的,这一趟又描粗了一圈。四角各有一台定位发动机,是为稳住船位用的,平时缩在甲板下的舱里,工作时伸出来顶着水。
头一天夜里,船上的人还做了一遍演练。模拟箭落下来的信号从岸上发过来,四台定位发动机同时顶水,船在浪里只晃了不到一米。管甲板的人记在日志本上:演练通过。日志本封皮是塑料的,被海风吹得卷了角。
"圈描好了?"船上管甲板的人问。
"描好了,"刷漆的人直起腰,把刷子在水桶里涮了涮,桶里的水已经浑了,"比上次粗两指。"
"标记对得上屏上的靶心?"
"对得上。圈心就是靶心,叉是落点。"
"起落腿要压的四个点,标了没?"
"标了,"刷漆的人指了指圈外四角,"白点,夜里也看得见。"
船头立着一面旗,蓝底,印着公司的标志。风把它吹得啪啪响,旗角扫过栏杆,刮掉一小片漆。管甲板的人没去管旗,蹲下来检查圈边的漆有没有流到起落腿要压的地方。他拿一块布把那点流漆擦了,布上沾了红,叠起来塞进裤兜。
"船位稳吗?"他对着对讲机问。
"稳,"驾驶舱回,"四台定位发动机都好,浪不大。"
"那就等,"管甲板的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箭回来之前,谁都别踩圈里。"
刷漆的人把桶收拾了,桶底还剩小半桶红漆,他拧严盖子,靠在栏杆边坐着。海风大,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,还是觉得冷。船上没人再说话,都望着西边天际,等那一点该出现的东西。潮水一下一下拍着船帮,拍得很规律,像在数时间。
结果在起飞后约九分钟之后才来。
控制室那头,老周的屏上,第三次点火的指令发出去了。三台发动机的状态格,头两台是灰的,第三台跳成了绿,又跳回了灰。他盯着那两格灰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敲得很轻。
"两台没点着,"他说,"只点着一台。"
"一台刹得住吗?"
"刹不住。差两台。"
"差多少?"
"两台的点火剂。"老周把时序表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那一行,"第三次要点三台,结果只来了一台。一台的推力,把这级从每小时五百公里的速度往下拽,拽不动。"
旁边的人不说话了。屏上的曲线还在往下落,落点已经算出来,在船外约一百米。
芯级从高空扎进大西洋,落点离"当然我还爱你"约一百米,差不多一个橄榄球场的长度。砸下去的速度约每小时五百公里,水被砸起一道白墙,白墙落下来时,碎东西已经飞了满甲板。
船上的回收组后来复盘,甲板上撒满了碎片:一小块烧黑的蒙皮、几段扭成麻花的管线、几片不知从哪儿崩下来的金属。两台定位发动机被打坏,外壳凹进去,一台的转轴断了,耷拉着。刷漆的人那桶红漆被气浪掀翻,红漆泼在圈边,把刚描好的叉盖了一半。
海水顺着甲板的排水孔往下漏,漏得慢,因为孔里卡了一片弯掉的金属。管甲板的人用脚拨了拨那片金属,没拨动,蹲下来用手把它拽出来,手指被锋利的边划了一道,渗出血,他拿那块红布按住,红布上又添了点暗色。
"俩发动机废了,"管甲板的人蹲在被打坏的定位发动机旁边,"这趟白等了。"
"没白等,"旁边的人说,"船还在,人还在。"
"箭没了。"
"箭本来就是赌一把。"
"赌一把也得有箭赌,"管甲板的人站起来,看了看天,"这级本来就是旧的。"
"旧的不碍事,"旁边的人说,"碍事的是点火的那下。"
控制室里有人说了那句"没落上"。
不是喊,是管遥测的人把耳机摘了一只,抬头对着屋子里的人说:"没落上。"声音不大,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。屏上的那条曲线没到底就散了,散成一片乱跳的点。老周把保温杯盖拧上,拧得太紧,指节发白。
"芯级,"老周说,"没落上。"
"听见了,"旁边的人说,"都听见了。"
屋子里静了几秒。有人去关了海上镜头的分屏,只留着北边南边那两枚立着的侧助推。那两枚还在屏上,立得稳稳的,跟这头的散点形成对照。
网播那头的画面短得来不及反应。直播切到海上镜头时,先是平静的水和船,然后水面上腾起一团白,镜头晃了一下,画面就切走了。很多在家里看直播的人后来回忆,那一秒什么都没看清,只看见水炸开,箭没了。
"就那么一下,"一个在家看直播的人事后说,"还没反应过来,就没了。"
刷漆的人后来在内部群里发了一段文字:水炸开,甲板下雨一样的碎片,红漆桶翻了。他写得很短,没加感叹号。群里有人回了一个"收到",没人接别的话。
飞行可靠性副总裁汉斯·科尼格斯曼当时也在控制室。他是德国人,是公司早期的几个核心之一,管飞行可靠性。他没说话,把手里的笔放下,笔滚到桌沿,被旁边的人接住了。
"芯级那部分,"他后来对身边的人只说了一句,"回头看数据。"
船还能自己走。
四台定位发动机坏了两台,剩下的两台够它稳住、够它往回开。拖船在前面带路,驳船跟着,甲板上的坑和碎片都还在,没人急着清。船过处留下一道混着油花的尾迹,在傍晚的海面上拉得很长。船尾的旗还在,被风扯得猎猎的,蓝底上那个标志看不清了,被咸沫打湿了一片。
船上一个人走到甲板边上看了一眼。
他是回收组里最年轻的,上船前在车间干过两年,这趟是头回上船接箭。他扶着栏杆,低头看被砸出坑的甲板和散落的碎片,风把他的安全帽带吹得拍在脸上。他没把带子扣好,由着它拍。
甲板上的坑有脸盆大,边上卷着茬,像被什么重物砸穿又没彻底穿。坑边躺着一段管线,铜色,弯成奇怪的形状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那段管线,凉的,表面有一层细盐。
"检查单,"他对着对讲机说,"我念一遍。"
对讲机里回:"念。"
他把一张湿透的检查单摊在栏杆上,纸软塌塌的,墨水晕开了一片。他照着上面的条目,一项一项报:定位发动机,两台坏;甲板标记,被盖;旗,还在;人员,都在。报完最后一项,他把检查单折了两折,塞回兜里,和那块红布放在一起。
"回去再写正式的,"他说。
他转身又看了一眼海面。水已经平了,那一团白早散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甲板记得。
同船的一个老师傅走过来,在他旁边也扶住栏杆。老师傅干了十几年海上回收,见过接住的,也见过砸穿的。他没看年轻人,看着海。
"你头回上船?"老师傅问。
"头回。"
"头回就见这个,"老师傅说,"也算齐活了。接住的看过了,没接住的也看过了,往后什么场面都不慌。"
年轻人"嗯"了一声,把安全帽带扣好了。
"那级本来就是旧的,"老师傅说,"旧的没接住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新的也没接住。"
船往港口开,岸上的灯一点一点近了。甲板上的碎片在风里轻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动。
第二天,马斯克会把原因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