ОФИЦИАЛЬНЫЙ РОМАН
37. 第037章 弃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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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的牢,比苏木想的干净。
苏万春关在最里头一间,铺着稻草,墙角摆一只粗陶碗。他今日没穿绸袍,一身灰布囚衣,头发也散了。
苏木隔着栅栏站住。
“族叔。”
苏万春抬起头,看见她,先是一愣,随即苦笑。
“木丫头。”他说,“你是来看我死的,还是来看我活的。”
“我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吧。”他把身子往墙上一靠,“到了这里,没什么不能说的了。”
“何旺在哪儿?”
苏万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猜得到。”
“猜?”
“何旺这个人,替通济号做了十几年料房的活。”苏万春说,“掺料的手,他最熟。这次出了事,我进来,他不进来——你说,是他跑得快,还是他被人藏起来了?”
“藏起来做什么?”
“藏起来,将来还有用。”苏万春说,“通济号倒了何旺,下一步就该倒我。可我今日进来,倒得快,他大概也没料到。”
苏木盯着他。
“族叔,”她说,“你替沈万堂做事,做到了这个地步。他来看过你么?”
苏万春的脸,僵了一下。
他没答,可苏木已经看出来了。
“没有。”苏木说,“他不会来。”
苏万春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听。
“我知道他不来。”他说,“我这样的人,用的时候是司事,不用的时候是弃子。三年前他找我,说苏家药铺有块好招牌,可惜招牌底下站着个不听话的苏敬之。他让我接手铺子,把好药挑出来,掺料摆上街。”
“你就答应了。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苏万春说,“他说,苏敬之活不长。”
苏木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他说过这话?”
“说过。”苏万春看着她,“不只说过。他说完这话的第三个月,你爹就没了。”
牢里静得能听见滴水的声音。
苏木扶着栅栏,站了很久。
“族叔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还有一件事没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爹的书。”苏木说,“沈万堂要的,到底是什么?”
苏万春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不知道全部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那本书不是药书。”
“不是药书?”
“你爹是个坐堂先生,他要记药方,用不着记十几年。”苏万春说,“我翻过前几页,上头记的都是些——人。谁在哪一年死了,谁在哪一年走了。我不识字,看不懂。”
他往栅栏这边挪了挪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木丫头,我今日跟你说的这些话,你记着。”他说,“可你别急着去动沈万堂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沈万堂上头,还有人。”苏万春说,“我这两年,见过一次那个人派来的人。穿的,是一双公门的鞋。”
苏木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公门的鞋?”
“黑布面,厚底,鞋尖上包着铁。”苏万春说,“我以为是大理寺的人,可那日大理寺的人都在堂上。后来我才想明白——是宫里当差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年前。”苏万春说,“你爹走的那一夜。”
苏木站在牢门外,很久没动。
她想起陈家的新娘子,说过一句话:那天夜里,她看见一个穿着公门鞋的人,往药壶里倒东西。
原来那条线,比她想的长。
“族叔,”她最后说,“你进来,是好事。”
苏万春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在这里,你死不了。”苏木说,“沈万堂要你死,你在外头就活不到明天。你在大理寺的牢里,他反倒动不了手。”
苏万春怔怔地看着她。
“木丫头,”他说,“你这话,是救我,还是套我?”
“都不是。”苏木说,“我是提醒你,想清楚一件事——你今日把话说给我,明日他们就没有留你的道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“因为我爹的书,我读不懂最后半页。”苏木说,“半页在别人手里,半页在我手里。别人那一半,早晚会来换我这一半。我想在你这里,先问清楚一句:那半页,当年是谁撕的?”
苏万春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你爹自己撕的。”他说。
苏木的手,扶在栅栏上,没有动。
“景和二十年冬,”苏万春说,“有一夜,你爹把我叫到后堂。他手里拿着那本书,撕了末页的一角,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我问他撕这个做什么,他说——‘留一半在书里,留一半在人身上。书烧了,人还在。’”
“他为什么不整页都留着?”
“他说,整页留着,早晚被人一锅端。”苏万春说,“他分两处放,是怕有一天他没了,书也没了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那半页,不知怎么到了李大夫手里。”苏万春说,“李大夫把它藏在袖子里,最后跟着他沉进了河。”
苏木站在牢门外,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她爹撕那半页,是为了分两处保存;可到头来,两半都被人盯上了。
“族叔,”她说,“你替通济号做了三年。这三年里,通济号的人,问过你书的事几回?”
“七回。”苏万春说。
“记得这么准?”
“因为每一回,都是同一个人来问的。”苏万春说,“穿公门鞋的那位。”
苏木的呼吸,慢了一拍。
“他每次来,问什么?”
“问同一句。”苏万春说,“他问:那本书的末页,撕过没有。”
苏木站在牢门外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族叔,”她终于开口,“那人来的时候,你问他什么,他都答么?”
“什么都答。”苏万春说,“除了两样。”
“哪两样?”
“他的名姓,和他上头的人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上下,瘦,脸白,手指细。”苏万春说,“他说话不快不慢,每句都像想好了才说。有一回他伸手接我递的东西,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块疤,圆的,像是被什么烫的。”
“烫的。”苏木把这两个字记住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苏万春说,“他每回来,都在月初。初三,或者初七。”
“初七。”苏木的心,动了一下。
初七。谢珩的病,就在初七。
“族叔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,那人在宫里当的什么差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万春摇头,“可我听他说话,不像年轻的下人。他懂药。”
“怎么看得出来?”
“有一回他问我,附子要炮几遍。”苏万春说,“我说我不知道。他说——‘炮三遍,少一遍,就是毒。’”
苏木站在那儿,指尖发凉。
“炮三遍,少一遍就是毒。”她把这句话一字一字记在心里。
她想起铺子里那一斗生附子,想起那个被救回来的孩子。
“族叔,”她说,“这个人,早晚会再来牢里看你。”
苏万春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知道,你今日跟我说了什么。”苏木说,“他既会来问你书的末页,就一定会来问你,末页现在在谁手里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“族叔,记住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来了,你就说,那本书你烧了,末页你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要你手里没有,他就还得留着你。”苏木说,“你要是说你手里有,你就活不到明天。”
苏万春盯着她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木丫头。”他忽然喊住她,“你回去,把那本书烧了。”
苏木回头。
“烧了,你就跟你爹一样。”她说,“留着,我才知道我爹到底在跟谁斗。”
她走出牢门。天已经亮了。
回到太平坊的时候,苏木没有进铺子,先绕到后院那口废井边,把木匣吊上来。
匣子还在。书还在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,果然记着一味药:防风。
昨夜灯下那行浅浅的字痕,此刻映在晨光里,看得比灯下更清楚。
太平坊,苏,景和九年。
景和九年,是她爹开药铺的那一年,也是他抄下第一份名单的那一年。
她把那一页轻轻按回原处。
族叔说,那人每回来了,都只问同一句——末页,撕过没有。
问了七年的人,不会永远只问。他迟早会来拿。
苏木把木匣重新系好,吊回井里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方向——药行的‘清’字出了,铺子能开了。可她心里清楚,开张以后,进这铺子抓药的,就不只是街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