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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. 第015章 当铺里的假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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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东西,在公堂上问不出来。
比如一罐蜜,可以推给采买的伙计;比如一包生附子,可以推给药库的门漏了雨。沈万堂在曜京开了二十年药行,商籍在册,弟子遍地,进过两次大理寺,两次都是坐着轿子出来的。
“所以他不会自己动手。”苏木说。
“对。”谢珩说,“他只会送。”
“那就去他不敢让人看的地方。”
她去了城南的药市。
药市在一条窄巷子里,两边几十家铺面,卖的都是不入药籍的“散药”。有卖草药的、卖角药的、卖药渣的;有人带着秤,也有人只带一只鼻子。
空气里味道很杂:陈皮的陈香、硫黄的呛眼、还有一股晒不干的霉气。苏木走得慢。她不是在找铺子,是在找药。
散药铺里的药,是不用印、不入籍、不备案的。一家大药行要处理一批“不方便见人”的货,不放在自家柜上,就放在这种巷子里。
苏木走了一圈,看了十几只药筐,最后进了一家当铺。
当铺的招牌叫“恒昌”。铺子里暗,柜上一个大算盘。
“小娘子当什么?”
“不当。”苏木说,“我想看一样东西。当死当的药。”
“死当不卖。”
“我不买。”苏木把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,“我只看一眼。看完还你。”
当铺老板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她。
“小娘子鼻子很灵,”他说,“是药行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哪家的?”
“太平坊,苏家。”
老板的手停了停。他把银子推回来。
“苏家的,”他说,“不收银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爹活的时候,救过我娘的命。”老板说,“你要看什么,自己进来。”
苏木跟他进了里间。
一盏茶后,他抱出来一个纸包。
苏木拆开,里面是黑得发亮的附子片,每一片都整整齐齐,边缘挂着一点晶。她拈起一片,对着光看,然后放在鼻尖。
味道不对。
真药附子的味道,是辛而微苦、带一点土腥。这一包,是甜的。甜味盖在辛味上,像是用糖水泡过。
她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。真制附子是角质样,半透明,一刀下去断面平滑;这一包,断面上有细白的粉,抖一抖就掉。
“这不是制过的。”她说,“是生的,拿糖水煮了一遍。”
老板不说话。
“当铺里怎么会有这个?”她问。
“通济号的账。”老板低声说,“去年拿货抵的。”
“当了多少?”
“三百斤。”
苏木的手停了一下。
三百斤。附子不是寻常药,寻常人家一年用不上二两。三百斤,只可能是一条街一条街地往外铺。
“三百斤附子,得用多少糖水?”她问。
老板摇头:“糖水是小事。难的是火候——糖水煮过的附子,闻不出乌头那股腥,也看不出颜色变。得懂药的人,才做得出来。”
“通济号做药的,是谁?”
“姓何的一个掌柜。”老板说,“矮胖,话少。他每年入冬来一趟,放下货就走,从不讲价。”
苏木把“何掌柜”三个字记了下来。
“他替通济号做这个,做了几年?”
“少说五年。”老板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“小娘子,我这儿还有一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同一批的。”老板说,“上头压的印,跟官药一样。”
“这药,”她问,“你知道是假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老板低着头,“但我不能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仅卖假药。”老板抬头看她,“他是拿着官药卖的。”
苏木把附子片包好,转头就走。
“小娘子。”老板在她身后叫了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要小心。”他说,“那包药抵给我那天,来的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苏家那本册子,早晚也得当在我这儿。”
苏木停住脚步。
“那位客人,”她问,“长什么样?”
“胖。”老板说,“手上很白。”
苏木把这三个字记住了。
胖,手白。她见过的药行掌柜里,手白的不少——那是常年不沾土、只拨算盘的手。何掌柜是,沈万堂也是。
她还想再问一句,老板已经转身去抹柜台了。他抹得很用力,像是不想再说话。
“老板。”她走以前又开口。
“小娘子还有事?”
“你既知道我爹,就该知道一件事。”苏木说,“我爹救过的人,不止你娘一个。你要是有话,别只留一半。”
老板的手停了。
他没回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小娘子,有些话,说出来是要人命的。”
“那你记着。”苏木说,“等你哪天想说了,太平坊苏家药铺的门开着。”
她转身出了门。
门在她身后一合,巷子里的光暗下来。
巷子口的风一吹,她警醒了。
后面有脚步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不紧不慢,保持着一个刚好的距离——不远,能看见她;不近,不让她听清。
苏木没回头。她进了药市,在人堆里转,转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,前面也有人挡上了。
“苏家的大小姐,”对面的汉子笑了笑,“走到这儿可是走到沟里了。”
苏木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姑娘。”那汉子说,“我们家东家说,你年纪轻,不懂事。只要你把你爹那本书交出来,你要什么有什么。”
“他要书干什么?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问他。”苏木说,“问他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问他,那本书最后一页写了什么。”
那汉子的笑僵了一下。他确实不知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能给你。”
“那就只好——”
后面那个声音接了上去。很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:
“只好什么?”
那两个汉子齐齐一僵。
谢珩站在巷子那一头,穿着常服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,都低着腰、手里拄着棍。
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,转身就跑。
跑得很快。谢珩没追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苏木问。
“崔明远说你去了药市。”谢珩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,“你一个人出来的。”
“我一个人习惯了。”
“你不习惯。”谢珩看着她,“你刚才往后退了一步。”
苏木无话可说。
她把手里那包药递给他。
“通济号的死当。”她说,“附子片,糖水泡过,专门遮气味。三百斤。”
谢珩接过纸包,拈起一片。
“就凭这个,扳不倒他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木抬头,“所以我还得找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那批药,上面印的是什么字。”
谢珩看着她。
“药籍上的药,不能当死当抵。”苏木说,“可如果是贡药呢?贡药是可以抵的。”
“你意思是——他把贡药拿出来卖。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苏木说,“但我知道一个地方,一定有底账。”
她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。
“太医院。”
谢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“你知道太医院是什么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进太医院要牌子。”
“我没有牌子。”苏木说。
“我也没有。”谢珩说。
苏木看着他。
“但你有案子。”她说,“而我,有本事从一把药里看出它是谁做的。”
“就看一把药?”
“附子的糖水味,是他家的手法。”苏木说,“一个人做药,就像写字。写过一遍,手上就留了习惯。一包药上,也有手艺。”
谢珩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苏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以后出门,先告我一声。”
苏木一愣。
“为了案子。”谢珩补了一句。
苏木回到药铺,把那一包附子片摊在桌上,一片一片看。
她不是在看药。她是在看一个人的手。
糖水煮过的附子,表面光,断面涩,火候差一点就出不来这个色。做这药的人,手上一定有准头。
她把这包药收进柜子最里层,贴着那两张写了字的纸包,并排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