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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. 第040章 一半的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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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“谢”字,谢珩看了很久。
刮痕是斜的,从右上往左下。刮的人刮得很急,没刮干净,留下一个“言”字旁。
“是刀。”谢珩说,“刮的时候手在抖。”
“也可能不是抖。”苏木说,“是不敢刮干净。”
谢珩抬起眼。
“刮掉半边,是留一条线。”苏木说,“他既想抹掉这个名字,又怕真抹掉了,日后自己说不清。所以留个偏旁——认得出来的人,自然认得。”
“你认得出来么?”
苏木没答。她把那页纸并回原处,跟《苏氏药录》的末页压在一起。
“谢少卿,”她说,“这页纸上,有七个名字。”
“七个?”
“我数过。”苏木说,“前头四个,是配药局、内务司、太医院的人。中间两个,被刮了。最末一个——”
她指了指。
“是一个人的字:敬之。”
谢珩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的名字,在这页名单上。”
“在。”苏木说,“名单是他抄的,他把自己的名字,也抄在了末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抄名单的人,”苏木说,“知道自己早晚会变成名字。”
铺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崔明远进来禀事,打破了这个安静。
“少卿,”他说,“通济号那边,有信了。”
谢珩转过头。
“药行结了案。”崔明远说,“通济号掺伪出售,罚银三千两,停号三月。沈万堂具保,本人未到堂。”
“三千两。”谢珩重复了一遍。
“还有。”崔明远说,“苏万春除籍,杖四十,流三千里。明日押解。”
“何旺呢?”
“画影通缉,没抓着。”
谢珩把茶盏搁下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,天已经全亮了,街上有挑水的、有开门的,太平坊又活了过来。
“又让他躲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躲过一次,躲不过一辈子。”苏木说,“他这回丢的是三千两,下回丢的,就是船。”
谢珩没有接话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街上那顶青呢小轿慢慢地走远。
“苏万春明日解走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去送么?”
“不去。”苏木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不想见我。”苏木说,“他今日在牢里把他知道的都说了,一半是因为怕,一半是因为悔。到了这个地步,他不想再看见苏家的人。”
“你恨他么?”
苏木想了想。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我爹的铺子,是他换的药斗;我爹的死,他递过手。可我今日看他坐在草铺上,头发散了,衣裳也换了,忽然觉得,恨他一个,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意思?”
“他是刀,不是手。”苏木说,“刀折了,手还在。我要是只恨一把刀,我爹那十二年的账,就白抄了。”
谢珩转过身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跟你父亲,很像。”
“像在哪里?”
“像在,都不肯只抓一把刀。”
苏木走到案前,把那本《苏氏药录》翻开。
“谢少卿,”她说,“这桩案子结了。通济号罚了,苏万春流了,何旺逃了,沈万堂具保。写出来,是一份齐齐整整的结案文书。”
“可它不齐整。”
“对。”苏木说,“它缺一半。”
她翻到末页,指着那道撕口。
“这半页,我拿回来了。上头七个名字,一个韩九龄,一个被刮了半边,还有五个我认不得。”她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七个名字里,没有宫里的手。也就是说,这页纸,只是名单的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在宫里。”苏木说,“我爹抄的是外头的手,宫里的手,他抄不到。”
谢珩把那张拼好的纸收进袖中。
“苏木。”他说,“你想进宫里么?”
“我现在进不去。”苏木说,“可我早晚要进去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药师的身份。”苏木说,“大曜的药,是太医院管着的。我一个开药铺的,要查宫里的药,只能先让自己变成一个‘能进太医院的人’。”
谢珩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却比往日松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进?”
“考。”苏木说,“我听说,太医院每年秋试,招‘药生’。”
谢珩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案前,把那本册子拿起来,翻了两页。
“太医院的药生,”他说,“三年一考,录三十人。考的卷子,先过院判,再到院使。韩九龄就是今届的主考之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考进去,等于走到他眼皮底下。”
“对。”苏木说,“可我要是考不进去,就永远只能在宫墙外头,捡别人撕剩下的半页纸。”
谢珩把册子放回去。
“你要考,就得有个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“药籍。”谢珩说,“药行里背书的人,才有资格报名。你铺子上的药籍,前几日才刚出‘清’字,本来是最低的。可你如今有一条路。”
“哪条路?”
“周行头。”谢珩说,“你替药行验出十一斗掺伪,又当街验药,药行欠你一个人情。让周行头替你出一封举荐信,你的药籍,就能从‘下’升到‘中’。”
苏木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谢珩说,“你要考,得有人替你保。举荐是药行的,保状得是官面上的。”
“你替我保?”
“我替你保。”谢珩说,“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我保你,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考进去以后,你查你的药,”谢珩说,“我查我的火。宫里的账,我们分两头查,各查各的,谁也别替谁顶。”
苏木看着他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窗外,日头已经升到屋脊上头。太平坊的街上,响起开市的吆喝。
苏木把那本《苏氏药录》合上,用布包好,重新锁进那口旧木箱。
“阿桃。”她叫。
阿桃从后头跑出来:“大小姐。”
“把门口那张药行的告示揭了。”苏木说,“换一张新的。”
“写什么?”
苏木走到案前,提笔,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八个字。
铺子重开,照旧抓药。
写完,她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凡方中附子,先问炮制;凡药有问题,随时来寻苏木。
阿桃捧着那张纸出去,往门框上一贴。
街坊围上来看。有人念出声,念到“随时来寻苏木”那一句,人群里不知是谁,先鼓了一下掌。
苏木站在铺子门里,看着街上的人。
她想起刚穿来那一日,醒来在药铺后堂,满身冷汗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那时候她想的是:活下来。
如今她想的是:活下去,并且,把名字一个一个地补全。
她转身进铺,走到那面药斗墙前,抬手,把最左边那格斗轻轻推了推。
斗是空的。
可斗底下的夹层,还在那里。
她伸手按了按那块底板,像按一个旧的承诺。
“爹,”她低声说,“你抄的那一半,我替你补。”
苏木把案上那本册子重新收好,又取了那页拼好的纸,小心地压进书里。
“谢少卿,你算过这笔账么?”她说,“掺料二十六斤,附子三十六斤,好药九十七斤。这九十七斤,是要往北去的。”
“七月十九,青泥浦。”
“七月十九,青泥浦。”苏木说,“可我们只查到了货栈,货栈里的货,已经走了。”
“船在水上。”谢珩说,“水是活的。”
“所以这桩案子,我们只拿到了账的一半。”苏木说,“药市的一半,我拿到了;宫里的一半,还在那页被刮掉的名字后头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三千两买得回通济号的招牌,”她说,“买不回运河上那九十七斤药。”
正说着,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钱伯。他跑得满头大汗,手里攥着一张刚从码头捎回来的纸条。
“大小姐!”他喘着气,“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运河上,沉了船。”
苏木一把接过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:七月十三,青泥浦下游七里,货船一,沉。船主通济号,货药,押货二人,尽没。
苏木捏着纸条,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青泥浦下游七里。”她说,“正好是七月十九交货那条水路的头一段。”
“是意外么?”崔明远凑过来。
“不是。”苏木说。
她抬起头,看着谢珩。
“账的另一半,有人要它沉下去。”
窗外,太平坊的日头升起来了。苏家药铺门口的告示,还贴着;门里,苏木却已经把袖子挽了起来。
“钱伯,”她说,“去告诉药行,苏家药铺,即日重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