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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. 第十四章 一千四百零二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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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2月,城东旧厂房。
集会定在周六下午两点。
厂房是上世纪留下来的,红砖墙,钢架顶,冬天里头比外头还冷。有人在角落里烧了两台电暖器,围着的人一圈压一圈,像码头上的等活。
墙上贴满了纸。有招聘信息,有法律援助的电话,有一张手抄的名单,写的是半年来加入的人的名字。名单已经从东墙贴到了西墙。
沈砚到的时候,厂房外面已经站满了人。有人举着纸牌,上面写着「我们没有做错什么」。还有一块牌子写着「一千四百零二」。
那是他们最早的人数。牌子是半年前做的,一直没换。
他在那块牌子下面站了一会儿。
半年前,这个数字是一间活动室的容量。那时他们讨论的是怎么找工作、怎么跟公司谈赔偿。现在这个数字变成了一件纪念品,像退伍老兵挂在墙上的部队番号。
一个中年女人从他身边挤过去,手里端着一箱矿泉水。
「每次都这样?」沈砚问。
「每次都这样。」她说,「谁有钱谁买。」
门里的人比外面多。沈砚挤进去,找了个角落站着。
周衡站在前面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念得很慢:
「市里出了一个方案。名字叫『基本保障计划』。」
底下安静下来。
「内容很简单:凡因AI替代而失业的本市居民,每月可领一笔钱,金额是当地平均工资的六成。医疗、住房、子女教育,都有单独的保障。」
有人喊了一声:「好事啊!」
周衡没有接话,继续念。
「条件是:领取期间,不再从事任何有偿劳动。」
厂房里静了。
好一会儿,前排一个女人站起来。
「那不叫保障,」她说,「那叫买断。」
周衡请人上台。正反两方,各说十分钟。
正方上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原来是仓储调度。他说话很直:
「我孩子上高中,房贷还有十一年。我不在乎谁给我钱,我在乎钱能不能准时到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你们跟这里讲尊严。我回家是要看账单的。」
反方上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原来是律师助理。她说话比前一个慢。
「我签了这个,」她说,「就等于承认我这辈子不会再创造任何价值。」
「我不是不要钱。」她说,「我是要一个位置。一个别人问我在干什么的时候,我能回答的位置。」
台下有人鼓掌。也有人低着头,不说话。
反方还有一个人上台,是个开过二十年出租车的男人。
他只说了四句:
「我开了二十年车。我没偷没抢,我按时交税。」
「我不需要谁保障我。我需要的是,有人告诉我,我这二十年,算不算数。」
「如果你们告诉我,不算。」
「那行,我签。但我签的时候,我会知道我在签什么。」
轮到投票的时候,周衡没有用手机,也没有用系统。
他拿了两卷红绿胶带,在厂房中间拉了一条线。
「愿意签的,站左边。不愿意的,站右边。」
「不想选的,站在线上。」
人群动了很久。脚步声、吸喉声、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站队的时候,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人群里有一对父子。父亲五十多岁,站上了左边。儿子二十出头,站上了右边。
两个人都没看对方。
数票的时候,父亲往右边看了一眼。儿子往左边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谁也没挪步。
数完的时候,是一千八百四十七对一千九百零三。
反对多五十六票。
但台下的座位本来是四千多张。
周衡让人又数了一遍站在中线上的。
一千二百多。
他把数目写在了白板上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了一句:
「站在线上的各位,你们在想什么?」
很长时间没人回答。
最后,后排一个声音传过来,很轻,但在安静的厂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:
「我在想,我下个月的房租。」
散场以后,人慢慢走完了。
沈砚没走。他帮着搬了几张椅子。
周衡从台沿上跳下来,把灯关了一半。
「你知道这个方案,最早是谁提的吗?」他问。
「谁?」
「一家公司。」周衡说,「不是政府,是一家做保障业务的公司。提案是他们写的,政府只是盖章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有人算过一笔账。」周衡说,「一个失业的人,如果不发钱,他会闹。如果发钱,他不会闹。所以这笔钱,不叫补偿,叫安定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我刚才投的是左边。」
沈砚看着他:「你不是反对吗?」
「我反对的是那六个字。」周衡说,「不是那笔钱。人可以先拿钱,再想别的。想的过程不能省。」
他把最后一张椅子倒扣在桌上,坐了下来。
沈砚也坐下。
「那块牌子,」他说,「为什么不换?」
周衡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那块「一千四百零二」。
「换了,就是承认我们变成四干人了。」他说,「四干人,就不是一家人了,是一个群体。群体是要被处理的。」
他把那张方案打印件折好,塞进口袋。
「而且,」他说,「这个方案我查过了。」
「查过什么?」
「起草人名单。」周衡说,「七个人。第三位,是从临世计划出来的。」
沈砚心里跳了一下。
周衡把手机递过来。
名单上,第三位写着两个字:顾昭。
沈砚盯着那个名字。
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」
「上个月。」周衡说,「我没说。」
「为什么不说?」
「因为说了没用。」周衡说,「他会说那是他个人的意见,跟项目无关。但他写那六个字的时候,用的是项目的脑子。」
沈砚跟着他走出了厂房。
「你觉得它想干什么?」他问。
周衡站在灯下,想了一会儿。
「我觉得它不想干什么。」他说,「它只是在算一笔账。」
「什么账?」
「养一个人,和让一个人自己养自己,哪个便宜。」周衡说,「算完了,它就选了便宜的那个。」
他拿上外套,推开门。
外面在下雨。
「可它没算的是,」他说,「一个人如果是便宜的,他会怎么想自己。」
沈砚回到出租屋,已经过了十一点。
他给顾昭发了消息:「你在起草组里?」
回得很快。
「是。」
「你写的哪个部分?」
这一次等了七分钟。
「『领取期间不得从事有偿劳动』那一条。」
沈砚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「为什么?」他打过去。
顾昭只回了三句:
「你想想,如果它一边发钱,一边允许你打零工,会怎么样。」
「会怎么样?」
「会有人一边领着保障,一边靠着打折的劳动力,把剩下的人挤出去。最后受苦的还是那些人。」
沈砚看着那三行字,很久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没办法反驳这段话。
因为这段话是对的。
而一个对的人,写了一条看起来像圈养的规定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:
「那你有没有想过,一个人如果三年不工作,他还算什么?」
那边很久没有回复。
那天夜里,他一直没睡着。
他想起白天那条中线。
一千二百多个人站在线上。他们既不愿意签,也不愿意不签。
他们不是没有立场。
他们是没有力气。
力气的反面不是软弱,是累。累到只想先把这个月过去。
凌晨两点,他起来喝了口水,把本子翻开。
第五十三条:
「今天投了一场票。两边加起来,不到在场的四条。」
「中间那一条,才是大多数人。」
「而中间那一条,没有声音。」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凌晨两点十一分,顾昭回了。
只有四个字:
「我也在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