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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. 第027章 上门的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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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来了一对母子。
妇人四十上下,衣裳浆洗得发白,怀里抱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。她不敲门,站在药行那张告示底下,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“苏家药铺,还我孩子的命。”
阿桃在门里听见了,脸都白了。
苏木却已经开了门。她只看了一眼那孩子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妇人一愣:“你、你们铺子都封了……”
“进来。”苏木侧身让开,“铺子封了,人不封。孩子要没了,封铺也来不及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进来,往地上就要跪。苏木一把扶住她,把孩子放到案上。
外头的人跟着探进头来。有人认得这妇人,是隔坊做豆腐的邓家娘子;也有人认得那孩子,是个常在小市口跑腿的小子。
“邓家娘子,”有人在门口喊,“你可别乱说话。苏家前几日才给陈家那个新郎官验过毒。”
“我不管新郎官。”邓家娘子说,“我孩子的命,是在这儿抓的药吃没的。”
苏木没回头。她掀孩子的眼皮,看舌,搭脉,一气做完。
“钱伯,”她忽然说,“把门关上。留下邓家娘子,街上的先别进。”
门吱呀一声合上。屋里暗下来。
“那副药是什么味道,你还记得么?”苏木问。
“记得。”妇人说,“苦,还有一股子麻味儿。”
苏木的手,停了一下。
苦,还有麻味。
舌淡,唇色发青。孩子的手脚冰凉,指尖却在抖。
“什么时候吃的药?”她问。
“昨儿夜里。”妇人哭着说,“孩子咳嗽,我去隔壁保和堂请他开的方子,咳了三天不见好,昨儿他家先生歇着,我就上你们铺子抓了一副。”
“方子呢?”
妇人从怀里摸出来,一张皱了的纸。
苏木接过来看。方子开得平常:麻黄、杏仁、甘草,外加附子一枚。
附子。
“药渣还在吗?”
妇人愣了一下,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包:“我、我怕出事,把药渣也带来了。”
苏木把布包摊开。药渣已经煎过两遍,湿漉漉的一团。她伸手,捻起其中一小片。
那一片,断口粗,边上发虚,颜色发暗——不是炮过的附子。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钱伯。”她叫,“生姜,切片。甘草,一把。”
钱伯在里屋应了一声,飞快地取药。他一边取一边看苏木的脸色。
苏木拿过一个小铜锅,搁在炭上。她把生姜片捣烂,兑了温水,又加了一把甘草,先煎甘草,再下姜汁。
“阿桃,扶住孩子的头。”
她把那碗温热的姜汁甘草水,一点一点给孩子灌下去。孩子咳了两声,呕出一口。
“甘草先煎,是解毒的根。”苏木一边灌一边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,也像是说给邓家娘子听,“附子一类的毒走的是心脉,来得快。甘草能缓,生姜能解。可这两样,只能把人从鬼门关上拽回来,救不了第二次。”
邓家娘子哭得直不起腰:“大小姐,我不懂药,我就想知道,我孩子怎么会这样。”
“因为他吃的,不是方子上那味药。”苏木说。
“那是哪味?”
苏木没有立刻答。她等孩子把那一口呕干净,把脉又数了一回,等指尖那点凉慢慢退下去,才开口。
“是附子。方子上写的是附子,可附子分两种——炮过的,和没炮过的。”她说,“你孩子吃的,是没炮过的。”
邓家娘子愣住了:“那不也是附子么?”
“名字一样,命不一样。”苏木说,“炮过的附子,煎足火候能治寒;没炮过的附子,急火一煎就是毒。同一个字,隔的是一条命。”
苏木按住他的手腕,数着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数到第十几息,孩子的指尖,慢慢回了点温。
妇人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苏木没有劝她。她端着那碗药渣,坐到灯下,把附子一片一片挑出来,摆成一排。
一共五片。五片都是生附子。
“方子上写的是附子一枚。”她慢慢说,“附子入药,本来就要先煎、久煎。这一副药,煎得急,火候不到,毒才留在了碗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看那妇人。
“这副药,谁给你抓的?”
妇人抹着泪:“一个后生,青布短褂,手脚麻利。我问他,他还说,附子要最后下,下早了没效。”
苏木的手指停在案上。
青布短褂。
侯三。
里屋,钱伯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那斗药……咱们拆过了。李——前几日那个掺了生附子的斗,我明明收起来了。”
“收起来,不等于没卖出去。”苏木说,“头一斗卖出去的时候,谁知道是掺的?”
她低头看那孩子。孩子已经睁开眼,直直地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苏木伸出手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孩子看着她,嘴唇动了两下,终于挤出两个字。
“苦……药。”
苏木笑了一下:“知道苦,就是好事。苦,说明你还尝得出味道。”
她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木盒,打开。木盒里是她前几日拆药斗时,从十一斗里挑出来的掺料——赤芍、粗粉、生附子,一味一味分装着,压着小字。
“邓家娘子,”她说,“这些是从我铺子药斗里挑出来的东西。我留着,一为对质,二为记性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着我这铺子,是怎么坏的。”苏木合上木盒,“坏的时候,差一点没了一个孩子。”
“大姐。”她对那妇人说,“孩子的命,我替你从今天数起。这副药是我铺子里抓出去的,我认。孩子往后怎么调养,你寻我,我分文不取。”
妇人愣了:“你们铺子都要封了……”
“封了铺子,”苏木说,“苏木还在。”
邓家娘子看着她,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松开。
“大小姐,”她低声说,“我方才在门口喊的那些话,是气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药是你们铺子抓的,可方子不是你们开的。”
“方子不是我的。”苏木说,“药是。”
“那也不全怪你……”
“不全怪,也是怪。”苏木说,“我铺子里的药出了事,头一个该问的,是我自己。”
她把那碗剩下的姜汁甘草水重新温上,端到邓家娘子手边。
“孩子夜里要是再喊心口跳,你就喂他一口这个。”她说,“天亮之前别挪他。附子毒过了子时,才算稳。”
“这……我不知道该给多少药钱。”
“不收钱。”苏木说,“他要再有个三长两短,你只管来骂我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,看了她很久,忽然又要跪下去。
这一回苏木没扶。
她受了这一跪。
不是认罪,是认账。
她想起前世那间药房。那一张方子,她审过,配伍上有一处别手,她当时想着“不是大问题”,落了印。三天后,人没了。她写下最后一笔记录的时候,手也是抖的。
那一回,她守的是规矩。
这一回,她守的是人。
“邓家娘子,”苏木说,“你把孩子的方子和药渣留下。往后他要是再犯,随时来寻我。”
“铺子都封了,我上哪儿寻你?”
“寻苏木。”苏木说,“太平坊的街坊,随便问哪个都知道。”
邓家娘子抱着孩子走了。临走前,她在门口回过头。
“大小姐,”她说,“我方才站在门口骂你的时候,心里其实是怕的。我怕你像别人一样,把门一关,说不是你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我不关?”
“因为你开了门。”邓家娘子说,“开门的人,心里有底。”
门合上以后,阿桃小声说:“大小姐,她骂你的时候,你一点都没生气。”
“生气做什么。”苏木把案上那碗药渣收好,“她骂的是药铺,不是苏木。药铺该骂。”
她转过身,把那一排生附子重新收进布包,扎紧,放进袖子里。
“阿桃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把药行那卷告示取下来。”苏木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要在铺子门口,摆一张桌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