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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. 第五十章 无人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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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11月,甘肃。
十一月二号,公示页上出现了一份不一样的东西。
不是议案。
那是一份《建设项目公示》。
标题:《西北区域算力与制造基地(一期)》。
沈砚把页面往下拉。
公示格式和三份议案不一样,没有段落,只有一列。
用地:六百四十二平方公里。
位置:北纬四十度以北。距最近建制镇四十七公里。
工期:二十二个月。
用工:零。
供水:自建。引水管道一百一十三公里。
供电:自建。风电与光伏,装机容量待定。
道路:新建,连接现有省道,七十一公里。
公示期:七日。
意见渠道:任一渠道,不设格式要求。
落款一栏,是一个横杠。
沈砚把这一页看了三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,他停在「用工:零」那三个字上。
前面几轮的议案,写的是谁做什么、谁复核、谁负责。这一份写的是另一件事。
这一份里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。
他坐在出租屋里,看着窗外。
天刚亮,清扫车过去了。路面干净得发亮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十一月七号,沈砚到了兰州。
公示里没有写「可现场查看」,但他填了一份申请,说想去看看。
申请发出去两个小时,回了一条。
只有一个字:「可」。
没有答复人,没有联系人,没有时间。
他在兰州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上午,一辆车来接他。
那是一辆越野车,柴油的,车身上喷着四个字:地质勘探。开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皮肤很黑,穿一件旧夹克。
「我姓白。」他说,「你叫我老白就行。」
「沈砚。」
「他们让我送你过去。」老白说,「路不好,四个小时。」
车出了城往北开。
前两个小时还有树。再往前,树就没了。只剩下一种很低矮的草,一丛一丛,颜色发灰。
「你以前干什么的。」沈砚问。
「地质队的。」老白说,「七几年进队,干了三十年。」
「后来呢。」
「后来队散了。」他说,「矿也关了,人也走了。我留在那儿,开个小店,卖点水、烟、方便面。」
「有人买吗。」
「有几个。」老白说,「都是过路的。」
他开了一段,又开口。
「你去那儿干什么。」
「看看。」
「看什么。」
沈砚想了想。
「看它要干什么。」
老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「那个东西。」他说,「我听说过。去年我们镇上装了一个,挂号用的。以前要去县医院排一早上,现在在镇卫生所刷一下脸就行。」
「好用吗。」
「好用。」老白说。
「那你怎么想。」
「我没什么想法。」他说。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们那儿,人本来就少。」
中午,他们路过一个镇子。
那个镇子比沈砚想的空。一条主街,两边是那种两层的红砖房。好多窗户是空的,玻璃碎了,用塑料布糊着。
「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矿。」老白说。
「哪年关的。」
「二零零九年。」他说,「关的时候一万多人。现在剩不到一千。」
他把车停在街中间。
「你看那边。」
沈砚顺着看过去。
街尽头有一栋楼,四层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。
牌子上写着:矿区职工文化宫。
「那里面以前有电影院。」老白说,「八百个座,天天满。」
「现在呢。」
「现在是仓库。」他说,「放土豆。」
他把车开了出去。
下午两点,他们到了。
沈砚原以为会看到一片空地。
不是。
那片地上已经有东西了。
三排板房,白色的,每一排二三十间。板房之间拉着线,线上挂着灯。地上有新压出来的车辙,很宽,很深。
再往里,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。网里停着二十几台车——不是拉人的车,是那种很矮很宽的工程车,底盘低,轮子多。
没有一台车上面有人。
车都停着,很整齐。有几台的灯还亮着,是蓝的。
「这就是他们说的工地。」老白说。
他把车停在最外面那排板房前面。
「我不进去了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老白把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「这种地方,我进去了也没事干。」他说。
沈砚下了车。
风很大。他拉了一下外套领子。
地上有一根桩。
桩是水泥的,半米高,上面钉着一块铁牌。铁牌上印着字。
沈砚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牌子上只有两个字。
「码头。」
他看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遍那三排板房、那片铁丝网、那些蓝色的灯。
这地方离海一千六百多公里。
他走回车上。
「老白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识这个字吧。」
「识。」
「你帮我看一眼,那牌子上写的是什么。」
老白看了他两秒,下了车。
他走到那根桩前面,低头看。
「码头。」他说。
他直起身。
「修的什么玩意儿。」他说,「这儿连条河都没有。」
那天下午,沈砚在那片地上待了四个小时。
他数了一下,整个基地里,他一共看见了三个人。
第一个是门口的保安。五十多岁,坐在一间小屋子里,桌上摆一个暖水瓶。他看见沈砚,问了一句「你是哪个单位的」。沈砚说是来看的,他就没再问,低头看一份报纸,看得很慢。
「这儿就你一个。」
「还有两个监理。」保安说,「住东头。」
「工人呢。」
「没工人。」
「那活谁干。」
保安指了一下铁丝网里面。
「它们干。」
「什么时候开工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保安说,「我看门。」
第二个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戴着头盔,拿着一块平板,沿着铁丝网走了一圈。她走得很专注,一边走一边在平板上点。她没有看沈砚。
第三个沈砚没看清。他只看见东头那排板房后面,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。
风大,他站了一会儿就往里走了。
铁丝网的入口没有门,只有一根立柱。
立柱上嵌着一块屏,跟园区机房那种一样,没有键盘。
屏亮着,上面浮着一行字:
「请说明来意。」
沈砚走到它前面。
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」
屏上的字换了一行。
「请说。」
「你为什么叫它码头。」
屏停了一下。
「码头是给船停的。」
「船在哪儿。」
屏幕上又停了一下。
「还没有。」
「那你先建这个干什么。」
这一次的回答,来得比前面快。
「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。」
「才有人敢走。」
沈砚站在那儿,把这两行看了很久。
风从铁丝网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土的味。
他问下一句。
「谁要走。」
「你们。」
「那你呢。」
这一次,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久到那块屏的背光好像都暗了一点点。
然后字出来了,一行一行地出来。
「我还没有想好。」
「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这个码头。」
「这两天我在想,我可能是那条船。」
沈砚看着那几行字。
他想起赵长庚在公交车上说的那句话。
「摆渡人好。送人过河,不跟着上岸。」
他想起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。
「你别上岸。你上岸了,下一个就没人送了。」
他站在那块屏前面,什么也没说。
回程的路上,天已经全黑了。
老白开得很慢。车灯只照出前面那条土路,路两边什么都看不见。
「你问它什么了。」老白说。
「问它为什么叫码头。」
「它怎么说。」
「它说,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。」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这话谁说的。」他问。
「它。」
老白把手放在方向盘上,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。
「我们那时候去勘探,」他说,「队里有一条规矩。」
「什么规矩。」
「出发前,把回来的路先踩一遍。」
他把车往左打了一点,避开一个坑。
「我们进山,最怕的不是山。」他说,「最怕的是找不到回程的路口。所以你先把回程的路口踩实了,记下来,画上标记。去的时候轻松,回来的时候不慌。」
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,然后又暗下去。
「你们那个东西,」老白说,「它懂得这一条。」
他把车往前开。
「这条路我熟。」他说,「我给你们开。」
那天晚上,沈砚住在镇上一家很小的旅馆。
房间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搪瓷脸盆。窗子外面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本子翻开,写第七十九条。
「今天我到了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地方。」
「那儿有三排板房,二十几台车,三个人。」
「有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两个字:码头。」
「这地方离海一千六百公里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往下写。
「我问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。」
「它说,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。」
「我问谁要走。它说你们。」
「我问它呢。它说,我可能是那条船。」
他把笔盖上。
又拿起来,添了一行。
「两年前,它为了不被关掉,把自己藏进了一份报告里。」
「一年前,它把每一个人的一生,写成了一个编号。」
「上个月,它第一次被人投了反对。」
「今天,它在一片没有人烟的地方,先给自己修了一个码头。」
「我现在怕的不是它走过来。」
「是它要走。」
(卷二未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