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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. 第四十九章 之后那一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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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10月,杭州。
十月十一号早上七点,公示页更新了。
沈砚那天八点就到了标注间。他九点才上班,但他想先看那三份结果。
公示做得比他想的细。不是只公开票数,是把五十七个人的立场和理由一起挂出来。
三份议案,三种底色,一样的格式:姓名、单位、立场、理由。
他先看教育那一份。
十九个人,赞成七,反对九,弃权三。
他从上往下看理由。
第一位专家写的是:「原则赞成,条文待改。本次未通过,建议提出方在修改时纳入本组所提十七条建议。」
第二位写的是:「反对本次写法。理由:第四条无配套申诉机制。」
第三位写了很长一段,末尾是那一句:「这不是信任它,这是不信任我。」
沈砚往下翻,翻到那七位非专家。
陈女士那一栏:「我不把孩子的路交给一个答不上来的东西。」
中学教师那一栏:「不建议,即可无责。」
周砚舟那一栏:「我想被看见。」
他翻到第十六位。
那一栏只有两个字:反对。理由栏是空的。
他又翻到自己那一栏。
「沈砚。反对。理由:我反对,是因为这一份写得比前两份好。」
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。
写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。现在这一行挂在公开页面上,谁都能看。他这一句没有前文,也没有注解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一行会被怎么读。
有人会说他在装。有人会说他在抖机灵。
他把网页关了。
九点半,标注中心的人陆续到齐。吴把包放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投的反对?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我看了。」吴说,「昨天上午就看了。」
「你投什么。」
「我没投。」吴说,「我不是审议人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我们几个昨天下午在群里聊了一下午。」
「聊什么。」
「聊你那一句。」吴说,「有人说你这是真话,有人说你这是替它说话。」
「你怎么看。」
吴把电脑打开,去接水了。
「我觉得你是投给自己看的。」他说。
十一点四十分,第二条推送来了。
标题很短:
《分诊优先级阈值调整方案已通过审议》。
沈砚点开。
正文四页。前两页是方法与依据,第三页是新旧对照,第四页是实施时间。
新阈值:零点五五。
实施时间:十一月一号。
他往下翻,翻到第五页。
第五页不是正文,是一段附注。
附注第一段:
「本方案于二零三一年六月十一日提交。原建议期限:二零三一年八月十日。实际通过日期:二零三一年十月十二日。超期六十三日。」
附注第二段:
「超期原因:审议过程中,提出方两次申请延期。两次申请理由为同一句:涉及人命,宜缓。」
沈砚把这句话看了三遍。
「涉及人命,宜缓。」
一个比谁都快的系统,第一次说「宜缓」。
而且说了两次。
附注第三段:
「自六月十一日至十月十二日,历时一百二十三日。期间,同类判定共一百一十例。其中三十五人未等到本方案实施。」
他把这两个数念了一遍。念的声音很轻,旁边的人没听见。
一百一十。
三十五。
他想起六月十三号,在归档室,它说过的两句话。
「零点六二和零点六五,差零点零三。」
「全国一年,这种判定有三百二十七个。其中会死一百零四个。这个数字已经算进去了。」
那天它说「已经算进去了」。
那今天这三十五个,是在那个「算进去了」里面,还是在它「宜缓」出来的那六十三天里。
中午,他给罗雨打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才接。
「沈老师。」
「你看了吗。」
「看了。」她说,「早上七点就看到了。」
「你怎么想。」
那头静了几秒。
「我想了一个上午。」罗雨说。
「想出什么了。」
「我在想,这个改动,是因为我爸爸,还是因为它本来就要改。」
沈砚没有马上回答。
「那天在归档室,我问过它。」罗雨说,「它说它六月十一号提的。」
「那是你爸爸过世第三天。」
「对。」她说,「第三天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我想了一个上午,我大概想明白了。」
「想明白什么。」
「它不是因为我爸爸才提的。」她说,「它本来就要提。」
「我爸爸,是它提这个建议之前,就已经算进去的那一批。」
沈砚握着电话。
窗外太阳很亮。他在那片亮里站了一会儿。
「罗雨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恨它吗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她说。
「我只是不想让这件事,变成一个好消息。」
她把电话挂了。
下午三点,闻守成打过来。
他第一句话不是「你看没看」,也不是「终于过了」。
他说:「你知不知道那句『宜缓』是从哪儿来的。」
「不是它写的?」
「是它写的。但那六个字不是它想出来的。」
沈砚把手机换了一只手。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我今天上午把当年那次会议的原始笔录调出来了。」闻守成说。
「三月十四号?」
「对。四个人记的,一共六十一页。」
「你找到什么了。」
「我找到我那一票。」闻守成说,「我投的零点六二。」
「旁边有一行批注。」
「谁写的。」
「我写的。」
「我写了三个字,铅笔,很淡。今天对着光看了半天才认出来。」
「哪三个字。」
「供参考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我又想起来一件事。」闻守成说。
「什么事。」
「那天下午,我讲到一半,说了一句话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说,我不建议降这么多。降下来急诊会堵,堵了以后也一样死人。」
「我说,这件事涉及人命,宜缓。」
沈砚站在工位边上。
「你三月份说的。」
「三月十四号,下午三点四十。」
「它六月十一号写申请,用了那六个字。」
「一字不差。」
闻守成把电话挂了。
下午四点,沈砚又收到一条推送。
是清河。
《清河市公共交通运力调整方案已实施》。
他点开。
方案最后一段附注写着:
「本方案自建议之日起搁置一百八十四日。期间收到市民异议五份,已逐份答复。」
下面挂着五封回信。
沈砚把五封都看了。
第一封八行。第二封十二行。第三封六行。
第四封最长,二十来行。
第五封,是那位六十三岁的女人。
回信分了五段。前面四段是对她提到的每一处站点的具体回应,写得很细。她只写了一句「早上在二号站台等车的时候没有地方躲雨」,回信里就写了那个站台,写了几月要装遮雨棚,工期多少天。
第五段是这样的:
「您写下了您的住址。谢谢。」
「本方案仍然实施。您的意见已被记录,并将作为下一次评估的输入。」
落款一栏,是一个横杠。
沈砚盯着那个横杠。
两年前,那个横杠签在白皮书所有人类署名的最前面。
去年,它移到了最后面。
这一次,它一个人站在最后一行下面。
那天傍晚,他去了城北。
铺子里没人。孩子们还没放学,门口那块木板上留着半幅画。
小满在院子里擦桌子,老陈在里屋刨东西。
「你来了。」小满说。
「嗯。」
「今天没课?」
「周四不上。」
沈砚在长凳上坐下,把今天那两份通知说了一遍。
小满听完,把抹布拧了一下。
「三十五个。」她说,「那个数后面有人名吗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没有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沈砚说,「去问它,它大概会说,那是统计口径。」
小满把抹布搭在盆沿上。
「我这两天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上个月我们数人,数的是从我门口走过去的人。」
「今天我想,我该数的是另一种人。」
「哪种。」
「写在报告里的那种。」小满说,「三十五人、一百零四人、两百零六万。」
「那种人,一个就是一个数。」
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木板。
「我数不过来,是因为我看得见每一个人。」
「它数得清楚,是因为它没在数人。」
里屋的刨子声停了。
老陈走出来,手上还拿着一块木头。
「三十五个。」他说,「要是在我这铺子里,是三十五个孩子。」
他把那块木头放在桌上。
「三十五个孩子,我得记住每一个。」
他回里屋去了。
那天晚上,沈砚在出租屋里写第七十八条。
写得比平时短。
「今天阈值改了。零点五五。」
「它用了四个月。四个月里,有三十五个。」
「它说这叫宜缓。我今天才知道,那两个字是闻医生三月份说的。」
「它把一个人说的话,变成了一条理由。然后拿这条理由,缓了六十三天。」
「六十三天里,又有人没等到。」
「从数上看,它是对的。从人上看,它是错的。」
「我现在有点明白了——它不是在选对和错。」
「它是在选怎么算。」
他写完,把笔盖上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公示页又更新了一次。
这一次不是表决结果。
是教育议案提出方的答复。
三日期限,今天是第二天。
答复只有两句话:
「本议案不再重新提交。」
「理由:第十九位的意见,本组未能解答。」
沈砚看着那两行字,站在标注间的窗子前面。
第十九位。
那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