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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. 第九十七章 便宜下来的钱是从哪省出来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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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桑的财务室有一块白板,上面写满了数。
布雷特·约翰森站着看了半天。他是公司的首席财务官,管钱的人,看数字比谁都细。白板最上面一行写着:一枚猎鹰9号,卖六千多万美元。
"底下这一级,"他用笔点着,"占了四分之三。"
"四分之三?"旁边管成本的人问。
"四分之三。"约翰森说,"发动机、结构、航电,全在底下这一级。上面那一级,便宜。"
"那推进剂呢?"
约翰森翻到第二页。
"推进剂,"他说,"二十万到三十万美元。整枚箭卖六千多万,油钱只占这点。"
管成本的人吹了声口哨。
"六千多万的买卖,"他说,"油钱二十万,等于白给。"
"所以省的不是油。"约翰森说,"省的是那级箭本身。它回来,不买新的,六千多万里那四千斤级的成本,摊到下回。"
"摊到下回,能摊多少?"
"看飞几次。"约翰森把笔放下,"飞一次,省一份。飞一百次,那份就薄到几乎没有。"
白板旁边立着一台梅林 1D 的发动机,拆下来的,外壳黑亮,喷管口还沾着上次飞行的灰。管成本的人走过去,拍了拍它冰凉的金属。
"这台,"约翰森说,"能飞一百次以上,他们说的。飞一次就扔,等于把九成的寿命烧了。"
"一百次,"管成本的人说,"真飞到,这一台的单价能摊到多少?"
"摊到几乎为零。"约翰森说,"造一台的钱,分一百次背。一次背一点,比每次买新的,差出去几十倍。"
"那现在飞最多的几枚,才两回。"
"两回也在摊。"约翰森说,"摊得慢,可方向对。方向对了,账迟早好看。"
发动机喷管口的灰,是再入时烧的。有人拿布擦了擦,没擦掉,灰嵌在纹路里。
"这灰,"管成本的人说,"是它飞过的证据。"
"证据值钱。"约翰森说,"客户问起来,这灰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。"
白板边上贴着一张旧打印纸,纸角翘了,是肖特韦尔去年在会上说的原话摘要。
"格温说过,"约翰森指了指,"加注大约一百万,翻修大约三百万,一次发射有可能卖到四千万,省三成。"
"四千万?"管成本的人算,"六千多万的箭,回收完卖四千万,还赚?"
"赚在翻修便宜。"约翰森说,"加注一百万,翻修三百万,加起来四百万。新箭的成本大头是造,不是修。造那一级要几千万,修只要三百万。"
"那为什么不直接全用回收箭?"
"客户还不全认。"约翰森说,"认的,给四千万。不认的,还是六千多万全新。中间有个过渡。"
管成本的人把那张纸揭下来,对着光看。
"格温还说过,十月那回,"他说,"愿意用回收箭的,减价一成。"
"一成,"约翰森点头,"那是给客户的甜头。甜头从哪出?从翻修省出来的那三成里出。"
"出得起?"
"出得起。"约翰森说,"只要翻修真控制在三百万,减一成还有赚。怕的是翻修超。"
"超了怎么办?"
"超了就亏。"约翰森说,"所以翻修这道关,比发射还金贵。"
投行的人也来凑过热闹。
一份杰弗里斯的报告在公司内部传过。报告算的是,回收若能常规化,发射成本能省百分之二十一,到百分之四十。
"他们比我们乐观。"约翰森把报告翻给旁边的人看,"我们内部估的是三成上下。他们给到四成。"
"四成从哪来?"
"他们把二级也算进去了。"约翰森说,"我们二级不收,他们假设二级也能收。假设归假设。"
"二级不收,是定了的?"
"定了的。"约翰森说,"格温早说过,二级回收因为成本和重量,不做了。那是另一笔账,现在不碰。"
报告最后一页画了条曲线,回收次数越多,单价越低。曲线陡的那一段,在飞过十次之后。
"十次之后,"看报告的人说,"单价能掉到新箭的一半以下。"
"前提是飞十次。"约翰森说,"现在飞过最多的,才两回。"
"两回也在掉。"
"掉得慢。"约翰森把报告合上,"急不来。"
欧洲卫星公司那边,开过一个价。
他们想要三千万美元,砍一半。那家是最大的商业客户,合同多,话也硬。
"他们要三千万,"肖特韦尔在会上说,"砍一半。"
"给吗?"约翰森问。
"没给。"肖特韦尔说,"三千万,翻修加加注都快顶上了,再让,这买卖没钱赚。"
"他们可是头一个坐回收箭的。"
"头一个,也不是白给的。"肖特韦尔说,"他们要的是便宜,我们要的是价稳。价稳不住,后面的人跟着压,这盘账就乱了。"
"那回他们什么?"
"回他们,复用价另议,不照砍半来。"肖特韦尔说,"他们想省,我们也想赚。中间找个都能活的数。"
"他们吃这套?"
"他们得吃。"肖特韦尔说,"不用回收箭,他们还是得付全价。用回收箭,省一点,总比不省强。"
会后,销售那边拟了一封回信。信里没写三千万,写的是"复用带来成本下降,具体让利按任务谈"。
"这句,"管合同的人说,"等于什么都没答应,又什么都没拒绝。"
"就要这个效果。"肖特韦尔说,"价不能一杆子打死。打死,后面没法谈。"
不是所有箭都能收回来。
公司里管轨道的人,桌上压着一张载荷质量表。表上列着几颗大卫星,每颗后面标着"不回收"。
"回声星23号,"他指着三月那一格,"约五千六百公斤,去同步转移轨道。一级不收,丢大西洋。"
"为什么?"
"太重。"管轨道的人说,"两级得把星送到高轨,燃料余量不够掉头回来。收,星就到不了位。不收,星才到得了。"
"国际移动卫星五号的第四颗,"他指五月那一格,"也是,丢海。"
"七月那颗国际通信卫星三十五号戊,"他指七月那一格,"一样,丢海。"
"这三颗,"旁边的人说,"都是去高轨的大块头。"
"对。"管轨道的人说,"去高轨的,几乎都收不动。低轨的、近地的,才收得回来。这是物理,不是不想收。"
"收不动的,算钱算哪头?"
"算一次性。"管轨道的人说,"这一类任务,箭飞一次,沉一次。沉的那一级,就是成本,全花在把星送上去。"
"那它们拖不拖后腿?"
"拖。"管轨道的人说,"一年里好几颗去高轨的,每一颗都沉一枚最贵的部分。可客户要的是星到位,不是箭回来。星到位,这单就成立。"
"所以回收省的钱,"旁边的人想了想,"只在能收的那部分任务里省。"
"对。"管轨道的人说,"不能收的那部分,该花还得花。"
马斯克有个说法,关于部件的寿命。
"猎鹰上几乎每个部件,"他在内部会上说过,"都该用一百次以上。"
说这话时,他手指敲着桌上的发动机图纸。图纸上是一台梅林 1D,公司自己造的,飞了上百次没出过事。
"发动机能飞一百次,"他说,"箭体能飞一百次,很多件都能。能用一百次的东西,你每次只飞一次就扔,那是糟蹋。"
"糟蹋不起。"旁边的人说。
"糟蹋得起的时候,也别糟蹋。"马斯克说,"能飞一百次,飞两次就扔,成本怎么都摊不薄。"
还有一样东西,他也想收回来——整流罩。
那是罩在卫星外头的那半个壳,两瓣,合起来把卫星包住。每一瓣值几百万美元。
"一个整流罩,"管载荷的人说,"几百万。飞上去,两瓣分开,落进海里,就没了。"
"没了可惜。"马斯克说,"也想收。"
"怎么收?"
"让它飘下来。"马斯克说,"自带小推进器,加可控降落伞,落海里,船捞。"
"捞回来能用?"
"能用就再用。"马斯克说,"几百万的东西,扔一次心疼一次。收回来,又是一道省钱的口子。"
厂房里立着半瓣整流罩,白色的,壳薄,里面衬着一层隔音的布。有人拍了拍它。
"这半个,"他说,"飞过一次,落海里捞回来的。看着还行。"
"还行就再用。"旁边的人说,"几百万,能省则省。"
"省的不止几百万。"管载荷的人说,"两瓣一起,就是大半个数。一颗大卫星的发射里,整流罩是单独算钱的,不在箭价里。"
"所以收回来,等于少买两瓣。"
"对。"管载荷的人说,"可收不容易。它不落平台,平台太小接不住。它飘海里,海水泡过,回来得晾,得查,得换里面那层布。"
"查和换,也花钱。"
"花钱,"管载荷的人说,"可比再造两瓣便宜。再造两瓣,又是几百万。捞回来修,几十万。"
"几十万对几百万,"旁边的人算,"这道口子,值得开。"
"值得。"管载荷的人说,"马斯克盯着它,不是没道理。"
可省下来的每一块钱,都不是白来的。
约翰森桌上有一叠单子,是回收这头的开销。船的维护、平台的压载、落地后的转运、翻修的人工、检查的设备——每一项都花钱。
"船,"他点着其中一行,"停一次海,维护一次,钱不少。"
"翻修线,"他点另一行,"人要招,设备要上。"
"检查,"他点第三行,"每一枚飞过的箭,拆开看,照一遍,都是工时。"
"所以,"他对旁边的人说,"便宜下来的每一块钱,都要在别的地方先花掉一笔。"
"花在船上,花在翻修,花在检查。"管成本的人接。
"对。"约翰森说,"先花,后省。省的比花的厚,这门生意才成立。"
"厚多少?"
"看飞几次。"约翰森把单子收进文件夹,"飞一次,刚回本。飞十次,省出来的,能把先花的盖过去还有剩。"
他走到窗边,看厂房里立着的那一排箭。有的贴着标签,有的挂着手写纸。每一枚立着,都占着地方,也占着先花出去的钱。
"这些,"他指了指,"都是先花。花在造,花在收,花在修。它们飞得越多,先花的越值。"
"飞得少呢?"
"飞得少,"约翰森说,"先花的就压在库里,变不出钱。所以回收不是终点,复用才是。收回来不飞,等于把钱立着看。"
"那就得让它们飞。"
"得飞。"约翰森说,"一年飞十八次,是好事。飞得密,先花的那笔,才摊得开。"
文件夹里的单子,最后一行他没念。那行写的是:若复用不成常态,先花之数,将成呆账。
"这话别传。"他把文件夹扣上,"传出去,客户慌。"
"慌什么?"
"慌我们靠回收撑价。"约翰森说,"价一慌,单子就跑。单子跑,箭更飞不起来。这是个圈,得转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