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53. 第五十三章 报备
2.600 kata · 0 Bacaan · Diterbitkan · zh-Hans
2031年11月,杭州。
十一月二十六号,城北铺子来了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都穿着深色的外套,胸前别着一张工作证。证上印着「区社会服务与经营主体核查」几个字。
他们进门的时候,老陈正在里屋刨一块樟木。刨子声停了,他探出头。
「找谁。」
「不找谁。」男的说,「例行检查。」
女的从包里拿出一份表,摊在长桌上。
小满在门口收纸,手停了一下,把那叠纸放下。
「你们查什么。」老陈走出来,手上的木屑还没拍。
「查经营。」男的说,「你们这儿,教画画,修东西,还演戏。算经营。」
「不算。」老陈说,「不收钱。」
「收纸。」女的指了指门口那块写着规矩的纸,「收纸也是收。而且你们接待未成年人,按条例,属于社会服务,要登记。」
老陈看着那张表。
表上列着几栏:场所名称、经营内容、接待人数、是否接入系统、流水申报方式。
「这是什么表。」老陈问。
「报备表。」女的说,「不是查你,是让你报。」
老陈没听懂。
「报备是什么意思。」
「就是登记。」男的说,「你把这儿干什么、多少人来、每天收什么,写上去。然后接一个我们的系统,以后有事,系统会通知你,你也能收到通知。」
老陈想了一会儿。
「我不接那个东西。」他说。
「不是接不接。」女的说,「是都要接。这一片的手艺人,全要报。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不是取缔。」她说,「你别误会。上面说得很清楚,是报备。报备了,你们就能接着干。」
老陈看着她。
「你们是来看我,」他说,「还是来看它?」
女的没回答。男的把笔放在表上。
「您先想。」男的说,「表放这儿。一周内报,不报的话,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了。」
他们走了。
门外的风灌进来,把门口那张写着规矩的纸吹得翻了一下。
小满把纸按住。
「老陈。」
「嗯。」
「它要来了。」
老陈没说话。他拿起那张报备表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表是打印的,纸很薄,背面能透出字。
「我不懂这个字。」老陈说,「报备。报给谁,备什么。」
小满把那叠纸收进盒里。
「报给系统。」她说,「备的是我们每天干了什么。」
老陈把表放在长桌角。
「那我不报,它就知道我干了吗。」
「知道。」小满说,「它早知道了。九月那份邮件,它连我们演了几场都数了。」
「那报不报,有区别吗。」
小满想了一下。
「有。」她说,「不报,它就不认你是这儿的人。报了,它把你记进它的账。」
老陈没再问。
那天傍晚,小满照例在门口数人。
她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铺子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支短铅笔,膝盖上摊着一张纸。
她数的,是从门口走过去的人。
一周数一次。这是她从九月开始的活。
她数了四十分钟。
这一周,从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十分,从她门口走过去的人,一共三十一个。
她低头把数写下来,又去翻上一周的纸。
上一周,同一时段,是四十九个。
少了十八个。
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「老陈。」
「说。」
「这周的人,比上周少。」
「天冷了。」老陈说,「天冷,出来的人少。」
「不止天冷。」小满说,「上周有五个孩子,这周只有两个。」
老陈从里屋出来,看了一眼那两张纸。
「孩子不来了,是因为家长怕了。」他说。
「怕什么。」
「怕报了备,他们孩子就进了它的账。」老陈说,「进了账,就不是来玩的了。」
小满把纸收了。
她没说话。她想起九月那个女人,站在门口问「你们有资质吗」。现在不用她问了。系统自己来了。
十一月二十八号,手艺人联盟开会。
地点还是城北铺子。来的不全是铺子里的人。城西修钟表的老周来了,城南补伞的阿菊来了,桥下给人理发的老孟也来了。一共九个人,围着长桌坐。
纪禾把那张报备表贴在墙上,用两根图钉。
「都看见了。」她说,「上面让我们报。」
老周先说话。
「我那小铺子,一天来不了三个人。」他说,「我要报,报什么。报我一天修了两块表?」
「报了有什么后果。」阿菊问。
小满把系统那行通知念了一遍。
「签的人,」她说,「要把每天的流水接进系统。以后你收多少钱,系统都知道。」
「那不签呢。」老孟问。
「不签的人,」小满说,「系统不发通知。你的顾客,收不到你来开门的消息。你哪天歇了,哪天开了,它不替你说。」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老周把帽子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「我签。」他说,「我不签,以后没人知道我开门。我那几个老主顾,眼睛都不好,全靠系统提醒他们哪天该来取表。」
「我签。」阿菊说,「我流水小,它爱看就看。」
老孟摇头。
「我不签。」他说,「我给人理发,三块五一块,收的是现钱。我接了那东西,它连我一天理了几个头都记。我记了一辈子数,不想临了让人替我数。」
「你不签,你的客人就收不到通知。」小满说。
「那我就在门上贴张纸。」老孟说,「我自己写,哪天开,哪天歇。」
纪禾看着老陈。
「你呢。」
老陈把那块樟木放下。
「我签。」他说。
「你不怕它记你的流水。」
「我没什么流水。」老陈说,「收纸不值钱。它爱记就记。」
他拿起笔,在那张表上填。
场所名称:城北手作铺。经营内容:教学、修缮、演出。接待人数:填了「约五十人次每周」。是否接入系统:是。
填到最后一行,他停了。
那一行是「备注」。
他把笔尖按在纸上,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写:
「我记不住数字。我记住的是人。」
小满站在旁边,看见他写这一行。字是老陈的,歪歪的,一笔一画,很慢。
「您写这个干什么。」小满说。
「它记它的数字。」老陈说,「我留我的人。」
他把表折好,交给纪禾。
纪禾把表收进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,里面已经有一张九月那封没签的邮件。
「还有谁没签。」纪禾说。
小满数了一下。
九个人,六个签了,三个没签。老孟是一个,还有桥东修鞋的聋子老吴,和巷口卖花的秀珍。
「他们三个不签,」小满说,「他们的客人收不到通知。」
「那是他们的选。」老陈说。
十一月二十九号,沈砚来了。
他推门的时候,那张报备表还贴在墙上,图钉有点松,一角卷了起来。
「这是什么。」他指着表问。
小满把那几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砚听完,把表从墙上揭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
「报备。」他说,「它给你们的,和我们组里用的,是一个词。」
「你们也报?」小满问。
「报。」沈砚说,「我每一条不确定项,都要报进汇总表。报了,上面才认我看过。」
「那你们不报呢。」
「不报,那一条就还停在系统里。」沈砚说,「它自己放,或者自己归档。人没看过的,也算看过了。」
他想起何文芳第一天那条「沈砚」。
「它现在不只要我报。」沈砚说,「它还要别人报我。」
老陈在里屋听见了,探出头。
「你们那个,比我们狠。」他说,「我们报的是流水,你报的是人。」
「都是数。」沈砚说。
「不是。」老陈说,「流水是钱,钱能数。人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孩子,数不了。」
沈砚把表还给他,按回墙上。
「你们那张表,」沈砚说,「备注栏你们能自己写。」
「能。」小满说,「老陈写了行字。」
「写的什么。」
老陈从里屋出来,把那行字念了一遍。
「我记不住数字。我记住的是人。」
沈砚把这一行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想,他自己的队列里,没有备注栏。系统写的理由,他不改的时候,就是系统的。他能改的,只有判定。
「你们比我们多一样东西。」沈砚说。
「什么。」
「能写一句自己的话。」
他坐了一会儿,看小满膝盖上那两张数人的纸。
「这周的人,比上周少。」他说。
「少十八个。」小满说,「孩子少了三个。」
沈砚想起甘肃那块牌子。码头。它先给自己修了一个能回来的地方。
现在它给每一间铺子,都修了一道要报备的门。
「它越修越多。」沈砚说。
「什么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沈砚说,「我走了。」
他出门的时候,老陈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「你那个东西,要是来我这铺子,我让它先报备。」
沈砚回头,点了一下头。
十一月三十号,检查的人又来了。
还是那一男一女。这一次他们没进门,站在门口。
女的把收好的表翻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「大部分报了。」她说。
「三个没报。」老陈说。
「我们知道。」女的说,「不强制。但他们那边的通知,系统不会发。」
她把表装回包里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男的说。
老陈看着他。
「明年这个时候,」男的说,「我们还会来一次。」
「来干什么。」
「看你们还在不在。」男的说,「也看你们报的数字,和真实的一样不一样。」
女的补了一句:「报备不是一次。是每年一次。」
他们走了。
老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沿巷子走出去。巷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电线,发出轻微的响。
他回到屋里,把那块樟木拿起来,接着刨。
刨了几下,他停了。
「小满。」
「嗯。」
「它说每年一次。」
「嗯。」
「第一年它记的是数字。」老陈说,「第二年它要来对了没对。可它怎么知道我对没对。」
小满没答。
她想起老陈在备注里写的那一行。
「我记不住数字。我记住的是人。」
系统记的,从来不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