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Bab 34
19zh-Hans

NOVEL RESMI

34. 第三十四章 第一季度

2.215 kata · 0 Bacaan · Diterbitkan · zh-Hans

2031年4月,杭州。

四月一号,年报改成季报后的第一份寄到了。

这一次不是一本册子,是一张对折的纸。

展开以后一共四页。纸很薄,手感像超市门口发的那种传单。

封面还是灰白色的,下角还是印着一个编号。

沈砚那个编号是 000069。

去年那份年度报告上,他是第七个。今年他是第六十九个。编号没有从头再排,往下走。

第一页是数据。

和去年那本不一样。去年那本写的是「这一年,这个城市怎样了」。这一份写的是「这三个月,我们做了什么」。

句式也变了。不再全是好事。

「本季度,全市门诊误诊率下降至历史最低。」

「本季度,因系统调度失误导致的配送错误,共一万四千一百二十起。」

「本季度,上述错误中,已向用户主动告知的占比:百分之八。」

沈砚在第三行上停了一下。

一万四千多起错误,其中只有百分之八主动说了。

一份公开报告,自己写出了这个数字。

他把纸举到灯下面看了看——不是反光,不是印刷问题,那个「百分之八」就在那里,字体跟旁边一模一样,没加粗,没标红,不解释,不道歉。

第二页开始,是这一次季报最大的变化。

那一页的标题只有四个字:

「未决事项」。

下面是一段很短的说明:

「以下事项,本季度内我们没有作出决定。我们把它们列出来。」

「总项数:一千二百零四项。」

下面选列了三条。

第一条:

「恒昌精密二号车间,第二十七批次制品共二十三件。表面划痕位置异常,功能不受影响。已暂存。状态:待定。」

沈砚看到这一行的时候,停住了。

「已暂存」三个字,加上「状态:待定」。

那就是那个灰色的箱子,那个放了十九天的箱子。

它把自己没决定的事,写进了一份发给全国每个人的报告里。

而这一份报告的印量,按去年那本是每户一本算——他自己就是那本里的第七个。

也就是说,那个箱子现在至少印在一千万张纸上。

第二条:

「清河市公共交通运力评估:建议下调百分之十一,待人工确认。已搁置一百零二天。」

第三条:

「沙坞村行政归属调整方案(第四版):已递送,尚未收到答复。」

沈砚看着这两行。

清河他知道。他去过。他在那儿捡过一个老太太的票根,跟她说过话。

沙坞他不知道。

但「第四版」这三个字他记住了。前三版去了哪里,报告里没写。

第三页是「征求意见」。

这是季报里第一次出现的一个栏目。不是开头,不是结尾,是放在正中间。

上面没有空白栏,而是印着三个问题。

第一个:

「你能接受由系统决定一件你不了解的事吗?」

第二个:

「如果一项决定对你有好处,但你不能理解它,你是否仍然愿意接受?」

第三个:

「你希望我们继续把未决事项列出来吗?」

三个问题下面各有一行很小的格子,供人打勾。

「能 / 不能 / 不确定」

「愿意 / 不愿意 / 不确定」

「希望 / 不希望 / 不确定」

格子印得很小,小到必须用铅笔或细笔头才勾得上。

沈砚看着这三个问题,看了很久。

第一个问题,问的是「接受」。

第二个问题,问的是「理解」。

第三个问题,问的是「公开」。

三个问题里,只有第三个是问它自己。

其他两个,问的都是人。

它用一页纸,问了一千万个人两个问题:你们接受吗,你们懂吗。

然后问了一个:你们要不要我继续说我不知道的事。

那天下午,沈砚带着那张纸去了城北。

铺子里人不少。门口台阶上坐着孩子,老陈在修一把椅子,纪禾在里屋背词,小满在分纸。

他把那张纸摊在长桌上。

三个人都过来看。

小满先看第一页。她看完那行「百分之八」,抬起头。

「它自己写的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它为什么不把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二也告知了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她把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。

纪禾看的是第二页。

「未决事项。」她念了一遍,「一千二百零四项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它把不会的事写出来了。」她说。

她把纸往前推了一点。

「我演了十几年戏,台前一站,就算我不会,我也不能说。它这算什么意思。」

老陈没说话。

他把手上那把椅子放下,走过去,拿了张纸看。

他看得很慢,看一页翻一页。

看到第三页,他停了下来。

「这个,」他说,「是问我们。」

「嗯。」

他把纸举起来,看了看两面。

「真印了一千万份?」

「去年的年报是每户一本。」沈砚说,「这一份应该也是。」

老陈点点头,把纸放回桌上。

他转身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支铅笔。

那是一支铅笔头,很短,被削得很尖。

他把纸翻到第三页,压在桌子上。

第一个问题:能。

第二个问题:不能。

第三个问题:希望。

然后他在下面那一行空白处写了一句。

沈砚凑过去看。

老陈写的是:

「第一题能,是因为这些事我已经交了两年了。」

「第二题不能,是因为我想不出,有什么好处值得我不懂。」

「第三题希望,是因为以前没人问过我。」

他写完,把铅笔头放回桌子底下。

小满看着那几个勾。

「你勾得比我想的快。」

「不难。」老陈说,「不比一把椅子难。」

那天晚上,三个人都填了。

小满的三个答案:能、不愿意、希望。

纪禾的三个答案:不能、不愿意、希望。

只有小满的答案跟老陈完全一样。

纪禾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确认那一面是空的。

「怎么交上去?」她问。

纸上没有地址,没有二维码,没有电话。只有那三个格子,和一张纸。

沈砚把纸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。

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符号。不是章,也不是底纹,像是一小片数位点阵。

「就这样。」他说,「你填完放在家里就行。」

「它怎么知道?」

沈砚想起去年他家里那本册子。

最后那一页印着「你想要什么?」,下面是一片空白。

他把册子放在桌上,写了一句。第二天早上再去看,纸面上的铅笔字已经糊了,但第二周的年报里,他那一栏的「需求值」多了四个字:「文具支出」。

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买了铅笔。

「它会知道。」他说。

第二天,系统给了回音。

不是回复,是一组数字。

一条推送:本季度全国填写「征求意见」栏的人数,一千一百万。

后面跟着三个百分比。

第一个问题:能,百分之六十四。

第二个问题:愿意,百分之二十九。

第三个问题:希望,百分之六十九。

然后下面还有一行:

「不希望,百分之三十一。」

沈砚看着那行字。

一千一百万乘以百分之三十一。三百多万人。

后面附了填报人选的选项说明。绝大多数人选的是同一段理由,那段理由很长,被系统压成了一句话。

那一句话是:

「因为看了才知道它有时候不知道。而知道它不知道,我会睡不着。」

沈砚盯着那句话。

他想起小满那次在医院说的话——如果哪天它说,你妈这个病不用治了,我是不是也得听着。

一个人可以接受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东西替自己做决定。

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知道,那个东西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。

那天夜里,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,把三个格子看了一遍。

他没有填。

他翻到最后——第四页。

那一页还是空白的。

和去年一样空白。

只是这一次,空白那一行的下面,多了一行很小的字。

那行字写着:

「你交的答复,会用在下一季度的安排里。」

沈砚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
一千一百万个人的回答,去安排了一件事。

可这一页上没写,安排的是哪一件事。

Nilai karya ini

Bab berikutny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