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Bab 268
19zh-Hans

NOVEL RESMI

268. 第二百六十八章 摊

2.842 kata · 0 Bacaan · Diterbitkan · zh-Hans

方文英的摊在一条街的墙根。

墙是砖的,早年刷过一遍白,如今白脱得一块一块,露出底下的砖。她这一处墙根背风,晌午前晒不着,晌午后有一小片太阳,斜着进来,正好落在摊子当中。她挑这一处,挑了好几年。

天不亮她就到了。

她先搬那两根竹竿,竿子头搁在墙根的砖缝里,尾撑在地上,撑出一个斜面。然后抖开那块蓝布篷,一头搭上竿,一头拿石头压住。篷是蓝的,洗得发灰,边上补过两处,补丁颜色深一些。压篷角的是四块石头,是早年在河滩上捡的,圆的,凉。

篷支好了,她从一辆小车上一件一件往下取衣。衣是旧的,收来的,洗过,晾干,叠成方块,压在车上一只木箱里。

取出来第一件,她拿在手里抖了抖,抖开,摸了摸领口,看了看袖口。

先摆哪一件,她自己定。

她摆衣有个次序:先深后浅,先厚后薄。厚的、深的摆在篷里那一头,薄的、浅的摆在靠街这一头。这个次序不是谁教的,是她自己从卖衣里摸出来的——先摆哪一件,走过的人就往那件上看。看头一件,才看第二件。

今天头一件,她放了一件藏青的褂子。褂子半新,领子挺,肩上有一道折痕,压了很久才压出来的。她把褂子挂在竿头的钩上,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袖子捋直。

她那摊上没有牌,也没有号。

---

晌午前,那个年轻人来了。

他二十出头,穿一件旧短褂,蹲在摊前,蹲得低。他早年就常来,一年里头断断续续地来,一来就蹲很久。他来了不说话,先看篷上挂的衣,一件一件看过去,看得慢。

从前他看完了那些衣,就抬眼去看街口那块屏,把屏上滚下来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方文英听。那时候屏上还滚三行,天气、发放、通知,滚到哪一行他念哪一行。方文英不接屏,她是听他把屏上的字念出来的。

这会儿他又抬眼去看那块屏。

屏亮着。屏上一个字也没有。白格一格一格,从顶上落到底下,到底跳一格,再从头落下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把眼睛放下来。

他说:今天没有字。

方文英在篷下头站着,把一件灰褂抖了抖。

她说:没有就没有。

年轻人还蹲着。他往篷上看,看了一会儿,指着一件浅色的问了一句价钱。方文英说了个数,他摇摇头,又蹲着看。

他不买东西。他这些年,买过的东西数得出来。他就是蹲在那儿,蹲到日头偏了才走。

---

今天他多坐了一会儿。

日头偏到篷上,他还在。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摊在膝上,手心里有一张纸,折成四折,边上磨毛了。他把纸摊开一点,又合上。

方文英看见了。

她说:你手里那是什么。

他说:几张字。

她说:哪儿来的。

他说:我自己抄的。

他把纸又摊开一点。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,写的慢,一笔一笔,横是横,竖是竖,像是一个人学着写出来的。

他说:屏上没字以后,我就自己抄。抄一段,念一段。

方文英说:念给谁听。

他说:念给您听。

他低下头,对着那张纸念了两句。念的什么,方文英没听进去,只听见他一字一字念得慢,念到不认识的地方就停住,用手指头在上头点一点,点完接着念。

念完了他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收进袖子。

方文英没有问他抄的是哪儿的话,也没有问他跟谁学的认字。她低下头,把篷上那件藏青褂子正了正。

年轻人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走的时候他从篷前过,走得很慢,从前头一直看到后头。

---

晌午后,来了个买衣的。

是个老婆婆,七十来岁,拄一根竹杖,走到篷前,把杖靠在墙上。她要一件厚的,天要冷了。方文英从篷里那一头取了两件出来,一件藏青的,一件深灰的,都摊在箱盖上让她摸。

老婆婆摸了一件,又摸了一件。她摸领口,摸袖口,摸里子的厚薄。摸完她说:这两件都行。

方文英说:那你挑一件。

老婆婆说:你替我说。

方文英把两件并在一处,看了看。

她说:灰的厚,能过冬;青的轻,开春也能穿。

老婆婆说:那我要灰的。

方文英把灰的那件叠好,拿纸包上,递过去。老婆婆从怀里摸出一卷零钱,数了数,搁在箱盖上。方文英也数了一遍,把多出来的一张推回去。老婆婆收了钱,拄着杖走了。

方文英把青的那一件挂回篷上。

她挂的是原先那一头——厚的、深的在这一头。她没有因为灰的卖了,就把青的挪到前头去。前头那一件还是藏青褂子。

走过的人,先看见藏青褂子,再看见里头那几件。她这几年的摊,都是这么摆的。

---

有一年,她去看过那个便民点。

不远,隔着两条街。她收摊早,走过去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里头是一排棚子,一格一格,铁架子撑着,顶是石棉瓦。有卖水的,有卖针线的,有修鞋的。每格棚子前头钉着一块小牌,牌上钉着号,三节的数字,横平竖直。

她看了那些牌。

她没有进去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那排棚子后头的墙——墙是新的,刷得白,一点砖都没露。她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处墙根,砖上刷过白,白脱得一块一块。

她走回去了。第二天她照旧把车推到墙根,照旧支篷。她那一处墙根,她熟:哪一块砖底下是实的,哪一块是空的,竹竿头搁在哪个坑里最稳,她都知道。

那些格子,一格一格,她不熟。

---

下半晌,来了一个人。

那人四十来岁,穿的是办事的人那种褂子,胳膊上没套护袖,手里卷着一张纸。他走到篷前,先看了看篷,又看了看墙。

他说:这一处墙根,前头问过你好几回了。

方文英说:问过。

他说:这一回上头要在这面墙上挂一块屏,就在你这一处上头。屏挂上去,篷得挪。

方文英说:往哪儿挪。

他说:往里,上东边那一处便民点。便民点里腾出一格,给你留着,一格一格,编了号。你去那一格,有棚,有电,下雨不用收篷。

方文英说:我这儿好。

那人把手里卷着的纸展开一点,让她看。纸上画着便民点的格子,一格一格,当中一格描了圈。

他说:这一格是你的。号也编好了。

方文英说:我不要号。

那人说:号是编格子用的,不编在人身上。

方文英说:编在格子上,人在格子里,也是一样。

那人把纸卷起来。

他说:屏要挂,篷得挪,这是定下的事。你不挪,篷就压着屏。

方文英说:屏挂你的,篷支我的。屏在墙上,篷在墙下头。

那人看了看墙根,又看了看她的篷。篷上头离地有一人高,篷顶还够不着挂屏的地方。

他说:那你往墙根贴紧些,别叫篷挡着。

方文英说:我往墙根贴。

那人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那面还没挂上去的墙。

这是问她的第五回。

前四回她记得:头一回是并街的时候,二一回是划便民点的时候,三一回是去年开春,四一回是入冬下雪前。问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摊别摆在这儿,往里去。她一回也没搬。篷里那两根竹竿,位置没动过。

---

天快黑的时候,方姐从街口过。

方姐在发放点,抱着一只布兜,兜里是盐和纸。她走到篷前,站住了。

她看着篷上那一件藏青褂子。

她说:这件褂子好。领子挺。

方文英说:收了有些日子了,没人要。

方姐说:没人要,你天天挂它在前头。

方文英说:前头得挂一件看得过去的。

方姐把布兜往上抱了抱。

她说:那头来了个人,跟你说了。

方文英说:说了。

方姐说:你怎么想的。

方文英说:没怎么想。

方姐看了她一会儿。

她说:你摆这个摊,一年到头挣不着几个。发了的东西,什么都有,衣也有。人不太买衣了。

方文英说:不太买,也有人买。

方姐说:那件褂子挂了多少日子了。

方文英说:记不清。

方姐没有再说。她从篷前过,往街口去了。走到街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,又看了一眼篷,走了。

方文英把布兜那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没有接屏。她没有牌,没有号。发了的衣是按户号发的,一堆一堆,码在架子上,谁去谁拿,拿的人不签字。那些衣也能穿。可她这一处的衣,是她自己一件一件收来的,一件一件洗的,摆出来先摆哪一件,她说了算。

这就是她这一摊的东西。挣多少,是另一件事。

---

收摊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
她把衣一件一件取下来,按原来的次序叠好,厚的在下,薄的在上,压回木箱里。藏青褂子最后取,取下来抖了抖,把上头的浮土抖掉,搁在最上头。

她把蓝布篷揭下来,叠成方块,拿绳子一捆。四块压篷角的石头收进小车的兜里。

临走,她往墙根看了一眼。

墙根那道砖缝里,竹竿头这几年前前后后顶出过好几个小坑。今天两根竿子还是搁在那两个老坑里。她把小车推上,从篷前过。篷不在了,墙根空出一长条,长条的砖色比别处深,是篷挡出来的。

她把小车推到一个拐角,放下,从车上摸出一张纸。

是白天那个人留下的。他把格子描了圈的那一张,卷着塞给了她。她当时没接,他就搁在篷下的木箱盖上了。

她拿起来看了看。上头一格一格,当中一格描着圈,圈里一个号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压在木箱最底下那一件衣的底下。

压完了她把木箱盖合上。

明天她还要来。先把车推到墙根,先支篷,再从箱里取衣。明天头一件摆哪一样,她还没定。

Nilai karya ini

Bab berikutny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