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226. 第二百二十六章 水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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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,地化冻,工务来了四个人。
头两天不铺路,先切缝。一个人推着一台切砖的机子,底下是圆的刀片,转起来叫得尖。机子走过一趟,砖面上多出一道直缝,缝里的泥水冒出来,是黑的,淌到路边,慢慢渗下去。
另一个人拿橇棍顺着缝起砖。砖一块一块翻上来,码在巷口墙根下,码得齐。青砖磕在一起,声是闷的。砖底下是湿土,土里混着碎瓦、半截铁丝、一只烂了的布鞋底。
老佟站在门里侧看。
他把门开着一尺,从那一尺里往外看。看了一阵,他把门推开,走出去,站在檐下。
没有人拦他,也没有人问他。工务的人各做各的。切砖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第二天,起砖起到他门口。
第三步那个位置,坑是现成的。他冬天自己起过那块松砖,坑还空着,冻土化开,边上塌了一层。
拿橇棍的人在那儿站了站,脚在坑里踩了一下,没说什么,往下起。
中午他回屋做饭,吃了半碗,把碗搁在灶边。灶边墙根上,那块松砖还立着,往下淌过水,早干了,砖面上落着一层灰。他没扫。
他出来,站在檐下接着看。
工务的人带了馒头,蹲在巷口吃。领工的那个年纪大些,五十来岁,帽檐压得低,把馒头掰开,分了半个给年轻人。
年轻人说:这砖还留着吗。
领工的说:留着。谁要谁拿。
年轻人说:谁要。
领工的说:我不知道。搁着,别踩坏。
下午,巷口的砖堆矮下去一半。有人推着小车来装,一车一车拉走,拉去城外垫路。车出巷口的时候压过那些没有起的砖,砖底下的水被挤出来,「咕」一声,一路响到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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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那块松砖底下的坑挖到了底。
坑底下出来一块青砖。
砖缺一个角,茬子早磨圆了。它原先垫在松砖底下,垫了好几年。工务的人不知道它的来处,拿镐头把它磕出来,随手搁在一边。
年轻人把它拾起来,掂了掂。不重。
他走到老佟门口,把砖举了举。
他问:这块是谁的。
老佟站在檐下。
巷子里没有别人。他没有马上答。
年轻人又问:您家的。
老佟说:不是我的。
年轻人说:那搁哪儿。
老佟说:没人认。
年轻人哦了一声。他拎着那块砖走回巷口,搁在墙根上,跟那些码好的砖并在一排。它比别的砖小一点,边上还缺一块。
那块砖在墙根搁了两天。
头一天,它跟别的砖并着。第二天,拉砖的小车来装,装到一半,车轱辘松了,一边歪下去。推车的人四下看,看见墙根那块,就抓过来,垫在歪下去的那个轮子底下。车轮压上去,稳了。他把车装满,推走了。
砖没跟着车走。它留在墙根,上头的土被轮子压出一道印,缺角朝上。
第三天,铺路铺到巷口那一段。路基有一处软,脚踩下去塌半寸。领工的踩着试了两回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说:那儿有块砖。
年轻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看见了墙根那块缺角的砖。他过去把它拎起来,放进那处软地里,拿镐头背夯了两下。砖陷下去,只露一个边。
浇浆的时候,水泥漫过来,把那点边也盖住。
抹子一收,路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。
老佟站在檐下,从头看到尾。他手揣在袖子里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一句「那块——」。
领工的正好回头:您这儿当心,今儿没干。
老佟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他说:嗯。
那句「那块」没有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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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泥浆是当天和的。巷口摆一只铁皮大盆,铲沙子的、倒灰的、提水浇的,都是这四个人,轮着来。灰吃水的时候往上冒白烟,一股生石灰的味,呛,味在巷子里散不开,一天到晚都在。
新浇的路面上早晚各泼一遍水,泼完拿草席盖上,草席是从别处工地上用旧的,边上烂了,压着几块碎砖头。泼水是那个年轻人干的,来回挑,一趟两桶,肩膀上垫着一块毛巾。他挑到老佟门口,把桶放下歇一歇,抬头看那扇开着的门。
他问过一次:大爷,屋里就您一个。
老佟说:嗯。
年轻人说:我爷也一个人。他不肯搬。
老佟没接话。年轻人把毛巾搭回肩上,挑着桶过去了。
头一夜,路面上落了半只鞋印。
印子在巷口进来两步的地方,前半个脚掌,朝里,后头没有印子,像踩了一脚又退回去。不知道是谁踩的。清早年轻人来泼水,看见那半只印子,蹲下看了半天,拿抹子抹平了,一边抹一边说了两个字:可惜。
老佟站在檐下看。他没有说什么。
巷口的墙上,前些日子贴过一张纸,是工务贴的,写的是开工的日子、收工的日子、这几天别从巷子过。字是印的,方方正正。老佟去看过一眼。他不认多少字,可他认得「施工」两个字,认得「不便」两个字。
他把这张纸记在心里,没有念出来。
(贴纸那处,如今风把角吹起来了一点,没人揭,也没人再把浆糊补上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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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崔是第四天来的。
他站在巷口,不往里走——路面刚收光,两头竖着竹竿,竿上拉一根草绳,绳上挂着几条破布。
他隔着那根绳往里看,看见老佟站在檐下。
他喊:佟伯。
老佟说:嗯。
小崔说:今儿别踩。
老佟说:嗯。
小崔在巷口站了一阵。他胳臂底下夹着那张单子,这回没有摊开。他往巷子两边看:只剩一户门开着,别家的门都锁着,门框上的灰是去年的,雨水一冲,流出一道道印子,像谁拿手指在灰上划过。
他说:路修完,出门带条子。
老佟说:是。
小崔说:条子我给您送来。您不用跑。
老佟说:嗯。
小崔说:您那盆草,屋里搁得下吧。往后门口晒不着太阳。
老佟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窗台上那盆草还在,绿着。
他说:晒得着。早上晒得着。
小崔站了站,走了。走的时候他绕开那根草绳,从边上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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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只剩他一户。
这句话写在一张纸上一句就完了。站在这儿看,不是。
东头那家的门环上挂着一把锁,锁孔里塞了灰,今年春天雨多,灰结成了块。西头那扇窗,窗纸烂尽,只剩木格子,格子后头黑着。两家中间的墙头上,去年那蓬草今年又冒出来,比去年高一截。
搬走的那几户,走的时候都从他门口过。有一家走的那天,男人的车斗上绑着一口锅,锅底朝外;有一家走的时候把门开着没锁,第二天门自己合上了。有一个人临走站在他门口说了句「佟叔,我先走一步」,他应了一声。那人走了。
老佟夜里出门倒水,听见的响动都是自己的。开门,木轴响;走路,脚底响;关门,门板碰上框,响一声,然后没了。
从前这些响动后头跟着别的响动:谁家的娃哭,谁家的匣子开着,谁家的水缸半夜被人舀了一瓢。他把水泼在墙根,站一会儿,回去。
今年这些都没有了。他泼完水,还是站一会儿。
站着的时候他听得见远处——城那头,车过去的声音,一阵一阵,像风。他分得出哪个是货车,哪个是三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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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干透了,草绳撤了。
老佟头一回踩上去,是清早。他出门倒水,脚落在门口那一块上,是平的。
他往下走了几步。整条路都是平的。
从前这条路是砖一块一块拼起来的。砖与砖之间有缝,缝里有土,土上长过草籽,草籽长出来,又被踩死。走上去,脚底下有高有低,一脚一脚是碎的。
如今是一整块。
下雨它认得出来。从前下过雨,砖吃水,脚一踩,缝里冒出一道黑水,溅在鞋帮上。如今路上不存水,雨落下来就顺着一路的斜度往巷口去,从巷口那道口子里流走。走上去,鞋底是干的。可它滑——面上蒙着一层薄亮,一不留神就打脚。头一场雨出门,他脚底打了半下,扶了一下墙。
冬天它也认得出来。从前砖路上冻的是缝,缝里先冻,冻成一格一格,踩一步响一声,人知道底下是什么。如今结的是整的一张,平平的一层,看不见,踩上去不知道哪儿滑。他去年冬天试过,鞋在面上一抹,滑出去半尺。
夏天的日头从早晒到晚。从前那些青砖晒一天,傍晚还是温的,坐上去不烫人。水泥不一样:路修好的头一个夏天,黄昏他从巷口回来,鞋底下那条路还是烫的,白晃晃的,返光。他眯着眼走。
车轱辘也换了声响。从前三轮车过,一路「咯登、咯登」,隔着几百步就听得见,人知道有车来了。如今车轮压上来,是「呼」的一声,从巷口到门口,快;等听清,已经过去了。
有一回,一个挑水的人从他门口过——这条巷子早没有挑水的了,那人是从别处抄近道进来,走到巷口出不去了,又转回来问他路。他说:往东,第二个口子。那人挑着水走了。担子在他门口留下两小滩水,路上不存水,一会儿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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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他站在门口,往巷口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第三步他落了地。脚底下没有响。
他没有停。他往下走:四步,五步,六步……一直数到七十三。
第七十三步落在巷口。他没数错。跟前头五十年一样。
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回程也是七十三步。
他在门口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路是白的,天黑了,泛一点灰。
灶边墙根上,那块松砖还立着。他想了想,没把它搬出去垫脚,还是让它靠着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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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那一段铺完,路没有停。
从巷口出去,接上城里那条往东的主路。主路也挖开了,也切缝、起砖、垫石子、浇浆。往东去的一路上,白灰线一道一道,水泥桶一桶一桶;晌午的日头底下,新浇的路面发白,晃眼。
修到罗大爷家村口,从村口外头绕过去,没有进村。绕的那一小段是土的,车过的时候,村里有人站在院墙里看,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。
修到石塘畈,一路往东。
头伏里,路到了头。
头那个地方,就是石塘畈东头那一处。路到那儿停了,水泥的一头整齐地截住,截在一根界桩跟前。
界桩立在那儿,桩上一层灰,桩身的小铁牌朝东。桩前头的土上有人走过,走出两条辙,辙是红的。
再往前,是土。
坡上泉眼边,那截小木桩立着,齐膝高,皮青了,顶上刻了一道槽,槽里卡着那枚旧铜钉。钉是旧的,一直没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