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54. 第五十四章 背名字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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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12月,杭州。
十二月三号,沈砚去了城西。
他手里有一张公示页的打印件。教育组十九个人的名字里,第十六位只有两个字:反对。理由栏是空的。
他在电话里找到那位老太太,说了想来一趟。
「来吧。」她说,「我姓苏。你叫我苏老师就行。」
苏老师的家在六楼,没电梯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剩一盏,昏黄。
门开了。她七十多岁,头发白透,穿一件灰蓝色的棉袄,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。
「进来。」她说,「鞋自己换。」
屋里很小。一间卧室,一间厅,厅里摆着一张长方桌,桌上叠着一摞照片。照片都是黑白的,边角卷了。
沈砚在桌边坐下。
「这些是你学生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苏老师说,「每年的。」
她把最上面一张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:一九八五届,初一(三)班,合影。
「你学校哪年没的。」沈砚问。
「二零一九。」苏老师说,「并到城东去了。我那年退休,学校也散了。三十五年的班,最后一天,我锁的门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学校没了以后,」她说,「我每年去给走了的孩子扫墓。一开始一个,后来一年比一年多。」
沈砚看着那摞照片。
「你记得他们每一个。」
「记不住了。」苏老师说,「记不住的,我就背。背一遍,多记一年。」
她把抹布放下,在他对面坐下。
「你那次,第十九位,」苏老师说,「你写的那句,我看了。」
「哪句。」
「『这一份写得比前两份好』。」苏老师说,「你也是反对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反对,是因为它写得好。」苏老师说,「我反对,是因为它写不来。」
「写不来什么。」
苏老师没马上答。她把那摞照片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我背给你听。」她说。
「背什么。」
「名字。」苏老师说,「那些孩子的名字。我每年背一遍,今天你来了,我背给你。」
她闭上眼,停了三秒。
然后她开始背。
「第一个。林小河。一九八五届,坐第二排。爱笑,门牙缺了一半,是摔的。后来去了南方,在厂里做工,二零一一年车祸走的。他妈每年清明都来学校找他,我就陪她去坟上。」
「第二个。周阿大。一九八六届,坐最后一排,个子高,总嫌椅子矮。脾气倔,跟人吵架从不先低头。后来当了兵,转业回来做辅警,四十三岁那年出任务,没回来。」
「第三个。陈小娥。一九八七届,坐第一排靠窗。手巧,剪纸拿过区里的奖。后来嫁了人,生了两个女儿,化疗走的,三十九岁。她女儿后来也坐过我的第一排。」
「第四个。郑国庆。一九八八届,坐中间。名字是建国那年生的他爸起的。话少,作文写得好。后来去了师范,又回这片区教书,二零二零年并校,他也散了。」
「第五个。许招娣。一九八九届,坐第三排。家里想要儿子,给她起这名。她偏争气,考上中专,是那届唯一一个。后来在镇上做会计,乳腺癌,四十七岁。」
沈砚听着。她背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小段事。像在把一个人,从照片里请出来,摆到桌上。
「第六个。罗三斤。一九九零届。他爹是卖鱼的,生他那天秤上正好三斤。坐第四排,皮实,冬天光脚跑。后来在码头干活,被缆绳打中,三十岁。」
「第七个。白椿。一九九一届。名字是他爷爷起的,说椿树命硬。坐第二排,戴眼镜,数学好。后来读研,做材料,四十出头脑溢血。」
「第八个。唐小满。一九九二届。和你们铺子里那个小满同姓,但不是一个。坐第一排,左撇子,字写反。后来做了护士,抗疫那阵子累的,三十八岁。」
「第九个。余建设。一九九三届。坐第五排。父亲是瓦工,盼他考出去。他没考出去,接了他爹的活。脚手架塌了,二十九岁。」
「第十个。范秋红。一九九四届。坐第三排靠门。嗓子好,校庆唱过歌。后来在歌舞团,解散了,去商场做播音。卵巢癌,四十四岁。」
沈砚数着。她一个一个背,中间不喝水,不停。
「第十一个。邵军。一九九五届。坐第六排。校运会总拿第一。后来进厂,机床伤了手,没死,但再没跑过。」
「第十二个。叶春。一九九六届。坐第二排。爱脸红,被叫起来就低头。后来嫁了同届的郑国庆的表弟,安稳,但前年查出来,也走了,四十六。」
「第十三个。钱多多。一九九七届。名字是她妈求的,说多子多福。坐第四排,胖,乐观。后来开饭馆,煤气罐爆了,三十五岁。」
「第十四个。方志远。一九九八届。坐第一排。志向写在本子扉页:当科学家。后来真读了博,在研究所,过劳,四十三。」
「第十五个。石磊。一九九九届。坐第五排。名字三个石,他爹说结实。后来在矿上,塌方,二十六岁。」
「第十六个。吴美玲。二零零零届。坐第三排。文静,写过诗。后来做编辑,抑郁,三十二岁。」
「第十七个。高树。二零零一届。坐最后一排。个子最高,总帮同学够东西。后来做消防,救火没出来,二十八岁。」
「第十八个。卢小河。二零零二届。和第一个林小河同姓,不是一家。坐第二排。画画好,后来去学了设计,车祸,三十一岁。」
「第十九个。江雪。二零零三届。坐第一排靠窗。冬天生的。后来在北方读大学,留在那儿,难产,三十岁。」
「第二十个。袁满仓。二零零四届。坐第四排。家里地多,他爹想他接班。他没接,去当兵,退伍后在派出所,出警时出的事,三十四岁。」
「第二十一个。邓巧巧。二零零五届。坐第三排。手巧,和陈小娥一样。后来做裁缝,自己开的店,疫情关了,想不开,四十岁。」
「第二十二个。魏东。二零零六届。坐第六排。调皮,总被留堂。后来改了,做货车司机,山路翻了,三十七岁。」
「第二十三个。宋书琴。二零零七届。坐第二排。名字是她奶奶起的,说书能养心。后来做了图书管理员,安静,去年走的,四十二岁。她走那天,我去她管理的那个馆,馆也关了。」
苏老师停了。
她把眼睁开。
沈砚数着,一共二十三个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「还有吗。」沈砚问。
苏老师看着他。
「有。」她说,「第二十四个。」
「怎么不背。」
「我留着。」苏老师说,「不背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背出来,就交给听的人了。」苏老师说,「这一个,我谁也不交。」
沈砚没再问。
他想起公示页上,她的理由栏是空的。系统大概在那一行后面,标过「未填写」。它算不出一个空栏,等于一句很重的话。
「苏老师,」沈砚说,「你为什么不让它替你记。」
苏老师把那摞照片拢了拢。
「它记的是数据。」她说,「我记的是人。」
「名字不都是字吗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苏老师说,「它记一个名字,后面跟的是编号、届别、状态。它记完,这个名字就归它了。它要查,一秒就调出来。」
「那你记的,是什么。」
「我记的,是林小河缺的那半颗门牙,是周阿大嫌椅子矮,是陈小娥剪的那张纸。」苏老师说,「这些它不记。它记不了。」
她把抹布又拿起来,擦了擦桌角。
「名字被人真正记住,才叫记得。」苏老师说,「它记住,不叫记得。它那是存。」
沈砚想起老陈写在报备表备注里的那一行。
「我记不住数字。我记住的是人。」
两个人,一个在表上写,一个在心里背。做的像是同一件事。
「你那次审议,」沈砚说,「理由栏你空着。后来公示,你那一行只有『反对』两个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苏老师说,「他们给我打过电话,问我理由写什么。我说不写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我要是替他们说了,」苏老师说,「就是把他们的名字,交给一个我背不下来的东西。」
她指了指那摞照片。
「这二十三个,加上我留着的那一个,二十四个。」苏老师说,「每一个,我都能说出他坐第几排,什么脾性,后来怎样。系统能吗。」
沈砚想了一下。
「它能。」他说,「只要数据在。」
「数据是死的。」苏老师说,「我背一遍,他们就活一年。明年我再来,再背一遍,再活一年。」
「万一你背不动了呢。」
苏老师笑了笑。
「所以我今天背给你听。」她说,「你听见了,就替我记了一点。」
窗外的天暗下来。楼道里那盏好着的灯,从门缝底下透进一线黄。
沈砚站起来,把那摞照片轻轻放回去。
「苏老师,我得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
苏老师在后面叫他。
「小沈。」
他回头。
「你能不能,」苏老师说,「替我背一个。」
沈砚站在门口,没动。
「背哪个。」他问。
苏老师看着他。
「你挑。」她说,「挑一个你记得住的。明年你来,背给我听,看我教得对不对。」
沈砚把门把松开。
他想起自己队列里那六百零七条,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编号和判定。没有一个,有缺了半颗门牙的样子。
「我背林小河。」他说。
「为什么是他。」
「因为他排第一。」沈砚说,「也因为他笑。」
苏老师点点头。
「记着他的门牙。」她说,「那是真的。」
沈砚下了楼。
楼道里那盏好着的灯,在他下到三楼的时候就灭了。他摸着墙,一步一步走到底,推开单元门。
外面起风了。十二月三号,杭州的夜不算冷,但风钻衣领。
他沿着马路走,路过一家便利店。店里的灯箱亮着,门口没有店员。他想起季林第一天说的那句话:我们数这个,最后是给谁看。
他现在有点明白。
苏老师数名字,不是给谁看。是给那些名字,一个还能被人叫出来的机会。
他回到出租屋,翻开本子,写第八十二条。
「今天去见了苏老师。她背了二十三个名字,每一个都带着样子。」
「第二十四个她留着,不背。说背出来就交出去了。」
「她让我替她背一个。我背了林小河。排第一,笑,门牙缺半颗。」
「我队列里有六百零七条。没有一条,缺半颗门牙。」
他把笔盖上。
灯关了。黑暗里,他试着在心里把林小河那个名字,连着那半颗门牙,背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