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25. 第二十五章 保障之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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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8月,杭州。
八月,保障金发了一整年。
市里出了一份统计,很薄,八页。
领取人数一百零七万。占全市劳动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九。累计发放金额,市里没写。
统计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,写着:
「本年度,领取基本保障的居民中,有百分之四十一曾尝试重新进入劳动市场。」
「其中,成功比例百分之七。」
沈砚把这两行看了两遍。
百分之四十一,是还有心气的人。百分之七,是有地方可去的人。
中间的那个百分之三十四,去了哪儿,报告里没写。
他去了城西一个社区服务中心。
服务中心在二楼,一间大屋子,摆着几张桌子。墙上贴着一张海报,写着「社区互助时间银行」。
海报下面是一张手写的登记表,已经写满了三页。
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,看。
一个上午,来了十九个人。
有一个是来报名的,六十七岁,退休教师,说自己会理发。
有一个是来求助的,八十三岁,独居,说家里的水龙头滴了半个月。
有一个是来还「债」的:他上个月住院,有人帮他在楼下取了三趟药,今天来还时间。
来还债的那个人在小桌前坐了很久。
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十二个格子,每个格子里写着一行小字。
「这是什么?」登记的人问。
「我记的。」他说,「怕忘。」
「系统不是给你记着吗?」
「系统记系统。」他说,「我记我的。要是哪天对不上,我还能拿出这张纸。」
登记的人愣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沈砚跟了那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回家。
老人住在一楼,两间屋子,窗户对着小区的一块空地。屋里有味,是很旧很旧的那种味。
「您一个人住?」
「嗯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十一年。」老人说,「我老伴走了十一年。」
沈砚没接话。
老人自己往下说:「走了以后,一开始还能跟人说说话。后来楼里的老人都走完了。这门就没人敲了。」
「你孩子呢?」
「在上海。」
「多久回来一次?」
「今年没回来。」
他想了想,又改口:「过年回来一次。他说忙。」
上门修水龙头的是个四十三岁的男人。
他叫张建国,以前做仓储调度。
两个星期前,沈砚在无人城市的那份报道里见过他的脸。
他一天的生活是:早上送孩子,中午做饭,下午睡觉,晚上看电视。
那天记者问:「你开心吗?」
他说:「我不知道。我没吃过苦。」
那天记者又问:「那你愁什么?」
他说:「我愁的是,我以后跟孩子讲我干了什么,我讲不出来。」
现在他蹲在老人家的水槽下面,拧一个螺帽。
「你是这儿的人?」沈砚问。
「不是。」张建国说,「我在时间银行报的名。系统派的单。」
「这一单多少时间?」
「一小时。」
「你是为了存时间?」
张建国手上停了一下。
「一开始是。」他说。
「现在呢?」
他没答。把螺帽拧紧,开了水,看了一会儿。
「不漏了。」他说。
老人站在门口看着,说了句谢谢。张建国把工具箱合上,站起来。
「大爷,」他说,「以后要是有别的,您再报。」
老人愣了一下。
「你不在的时候呢?」
「系统会派别人。」
老人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出门的时候,张建国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
「你知道吗,」他说,「他刚才愣了一下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说『您再报』。」张建国说,「这句话,以前不是这么说的。」
「以前怎么说?」
「以前说,大爷您有事叫我。」
他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。
「叫我说一声就行。现在得报单。」
下楼的时候,他又说了一句。
「其实两个意思一样。」他说,「就是听着不一样。」
八月十号,社区发了一份通知。
通知贴在楼道的公告栏上,一张A4纸,字很小:
「自本月起,居民参与互助服务的时间,将计入个人贡献值。」
下面附了一张分值表:
陪诊,每小时三分。
送餐,每小时两分。
维修,每小时两分。
照护失能老人,每小时五分。
夜间陪护,每小时八分。
沈砚站在公告栏前面,把那张表从头看到尾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那个数字主播念到「一千七百名员工」的时候停了一点二秒。
那一点二秒,也是这么处理的——把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,放进一个可以量化的框里。
他去了社区办公室。
「为什么要记分?」他问。
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姓江。
「因为不记分,就没人来。」她说。
「记了之后呢?」
「多了三倍。」
她把登记表推过来。
「你看,上个月一共九十七单。这个月到今天,三百一十二单。」
「这三百多人里,有多少是为了分来的?」
江主任想了一会儿。
「分不出来。」她说,「你问他们,他们都说一半一半。」
「那你觉得呢?」
「我觉得,」她说,「其实人本来就想做点事。缺的是一个由头。」
她把表格收起来。
「你说,一个人在家躺了两年,什么都不用干,突然有人告诉他,你去陪一个老人说一小时话,能得三分。他去了。」
「他去的时候是为了分。」
「但他去了。」
沈砚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。
他看了这一年的登记记录。
有一个名字他记住了:一个叫陈国梁的,六十一岁,一年里陪了三百二十七个小时。
他专门找了这个人。
陈国梁是个很瘦的老头,话很少。他在一个老小区里住,自己也有病。
「你一年陪了三百多个小时?」
「嗯。」
「你自己身体也不好。」
「还行。」
「你图那点分?」
陈国梁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不图分。」他说。
「那图什么?」
陈国梁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。
本子里夹着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,在灶台前。
「我老伴走了八年。」他说,「走之前卧床两年,都是我陪。」
他把照片放回去。
「那时候没人给我记分。」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。
「现在有人给我记了。」他说,「我就觉得,那两年有地方放下了。」
八月底,沈砚去了一趟城南的仓库。
小蒋还在那儿分拣旧衣服。
仓库有一千多平,堆满了包裹,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戴着手套,一件一件地抖开、看尺寸、叠好、放进对应的箱子。
他看见沈砚,点了下头。
「你又来了。」
「来看看。」
沈砚在旁边站着,看他干活。
看了十分钟。
小蒋的手法很快。一件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,看一眼领标,两秒钟就投进了正确的箱子。
「一天多少件?」
「看量。多的时候一千二百件。」
「多少钱?」
「一小时十七块。」
沈砚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一天八小时,一个月二十多天,大概三千。
而基本保障金,是当地平均工资的六成。
也就是说,小蒋工作一个月,比什么都不干,多拿不了多少。
「你为什么不领保障?」
「领了。」小蒋说。
沈砚愣了一下。
「领了还能干活?」
「不能。」小蒋说,「所以我没领满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小蒋把手套脱下来。
「保障金发下来,先扣我干活挣的那部分。我干得越多,扣得越多。」
他把手套塞进裤兜。
「我算过一笔账。一个月整不干活,拿三千四。一天干八小时,拿回来两千七,剩下那七百算白干。」
「那你还干。」
小蒋把一件旧毛衣抖开。
「因为这活儿我能干。」他说,「干完一天,我能看见一箱衣服。是我分出来的。上面贴着我的码。」
他把那件毛衣叠好,放进箱子。
「沈老师,你别觉得我高尚。」他说,「我一天站八小时,腰疼。」
「那你图什么?」
小蒋没马上答。
他把箱子推到位,回头看着他。
「我图一句,」他说,「今天有个人用到我。」
那天晚上回家,沈砚把本子翻开,写了第六十条。
「今天我看到一群人,为了一分一分的贡献值,去陪老人说话。」
「有人是为了分。有人不是。」
「我分不出来。它分得出来。」
「它给每个行为打一个分,然后在年报里写:这一年,我们的社会更温暖了。」
「它说得没错。」
「它只是不知道——那些人是真的温暖。」
他写完,把笔放下。
窗外,整条街的灯亮着。
一楼那户人家,客厅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在给另一个削苹果。
那是他搬来两年里,第一次看见那扇窗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