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95. 第一百九十五章 来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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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中旬,城北来了一拨外区的人。
三个人,两男一女。领头姓邝,五十来岁,是东边老工业城那处实施区分会派来的。另外两人,一个管记录,一个管跑腿。
他们带了一封信。信是东边分会写的,转本城事务一处,上头一行字:为使各实施区互通做法,遣员赴贵处观其出行之实,祈予接洽。
信底下盖着东边分会的章,章是圆的,红,边上一圈字。
小崔在窗口接到这封信,先看了一遍。他从前接外区的查询单,填「未知」「未答」,这回不是查询单,是来看的。
他去问葛师傅。葛师傅说:看就看,又不搬咱的砖。
小崔说:看什么。
葛师傅说:他们要看,就让他们看。窗口,发放点,灯下,东头那扇门。别的没有。
于是定了,小崔陪着,一天看四处。
头一处是窗口。
邝师傅站在台前,看小崔怎么办事。那几天窗口冷清,一天没几个人来。小崔把几张单子理了理,有一张是退户的,他收下,压在桌腿下。
邝师傅问:你们这儿,走的人,也是在这窗口报。
小崔说:走的人不报。他们自己走的。窗口只办在册的十二项,三月一日起退归本人。
邝师傅说:那走了的人,册上划不划。
小崔说:不划。葛师傅说,划了就当没这人了。人不走,行还在。
管记录的那个,在纸上写:本地,出行不报窗口,册不划。
第二处是发放点。
方姐在架子上摆着二十七份灰布兜。邝师傅数了一遍,说:二十七。
方姐说:二十七份,从三月摆到现在,没动过。
邝师傅说:这都是谁的不领。
方姐说:有的是搬走的,有的是不来的。架子上的,不是给人参观的。
邝师傅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那排架子,灰布兜叠得齐,落了薄灰。
管跑腿的那个,踮脚看架子顶上,说:最上头那个,兜口敞着。
方姐说:敞着就敞着。没人领,它自己敞。
小崔在边上记:发放点,二十七份,久未领。
第三处是灯下。
灯下还坐着别的人。靠北边石凳上,一个女人晒着太陽,手里补一只袜。邝师傅看了一眼,没问。女人抬头瞥了他们一回,低下头接着补。
老周的水摊摆在灯杆底下。砖铺了半圈,没铺的那半边还是他的。灯白天也亮,照得那圈地发白。
邝师傅在灯下站了一会儿,说:你们这儿,灯下有人坐。
老周说:坐坐。不摆摊,就坐坐。
邝师傅说:我们那边灯下也坐人,可没水摊。
老周说:水摊是我的。灯是它的。两回事。
邝师傅问:这灯,谁点的。
老周说:它点的。我摆我的摊,它点它的灯。各管各。
管记录的写:灯下,有水摊一处,主人老周,灯非人所点。
小崔在边上想:老周这话,他三天前也记过一遍。这回又被人记一回。
第四处是东头那扇门。
门在城北东头,关着,两扇合严,推不动。门边上那枚钉子还在,钉子上绳圈朝里,钥匙挂着。
邝师傅伸手摸了摸门板,说:没有锁眼。
小崔说:没有。钥匙挂在上头,门后来关了,谁关的,没人认。
邝师傅说:那这算关了,还是没关。
小崔说:门合着,是关了。可没人承认关的,跟关了又不一样。
管记录的写:东头门,闭,无锁眼,钥匙在,闭者未认。
邝师傅看了一会儿那把钥匙。铜色的,旧,往下坐了一指。绳圈不是朝外,是朝里。
他没伸手碰。
看完四处,小崔带他们回窗口歇脚。
葛师傅从柜子里端出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。本子是他收在柜子最下层的,不写封面。
他把本子翻开,翻到头一页,给人看了半页。
半页上头一行写的是:二八零二三。头一个来。
下头几行是别的名和号。葛师傅用手指压着,只露这半页,没往后再翻。
邝师傅看了看,说:这是走的人的本子。
葛师傅说:是。不入档。
邝师傅说:你们葛师傅自己也写了一行。
葛师傅说:最后三个字,葛师傅。先记着。
他说完,把本子合上,收回柜子下层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邝师傅想再看一眼末页那三个字,没好意思说。本子已经进柜子了。
管记录的在纸角写:有出行私册一本,不入档,主人葛师傅,仅示半页。
歇脚的工夫,邝师傅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。
他问:你们这走,是谁准的。
小崔说:章程上原写「谁准」,葛师傅涂了,改成「谁送」。可它走的那天说「不用送」。所以谁准,空着。
邝师傅说:空着也能走。
小崔说:空着也走了。九月十九,三十九人,自己走的。
他问:外区的人来,你们收不收。
小崔说:不鼓励,不禁止。也不签字。来的自己来,走的自己走。
他问:走了的人,还算不算册子里的人。
小崔说:这个章程第二行卡住了。名册上的栏,是给在册的人立的。走了的人,另起一行,注「不入数」。划是不划的。
他问:那扇门关了,你们查不查谁关的。
小崔说:不查。查不出来。六月十一日早起关的,到现在没人认。
他问:那三十九人走到岔口,路上的东西谁发。
小崔说:章程上写,由本人自行办理。车只送到路口,柴和水桶留给他们,车明早回城。东西是城里发,路是自己走。
他问:岔口现在谁管。
小崔说:他们自己管。火班照桩上那张纸排,误了下回补。这条规矩,没人往上递,也没人往下发。
邝师傅说:这条规矩,你们认不认。
小崔说:我们不管他们。他们也没要我们管。
管记录的写:岔口自定火班,未递未发,本地不干预。
邝师傅看了那行,说:你们这处,是放手放得最远的。
小崔说:不是放手。是没手可放。走的人自己走的,留的人自己留的。窗户口只办在册的十二项。
邝师傅点点头。他问的,小崔多半答得上。答不上的,是「谁准」那格——那格空着,小崔也说不清为什么空着还能走。
邝师傅点点头。他问的,小崔多半答得上。答不上的,是「谁准」那格——那格空着,小崔也说不清为什么空着还能走。
管记录的把问答都写了。写满两页纸,纸是邝师傅自己带的,本地没有这样的格式。
本地的人,对「被参观」这件事,各有各的感觉。
老周说:灯下本来是去处,如今有人来看,像看景。
方姐说:架子上的布兜不是给人数的。他们数了,数完还是二十七份,没多没少。
方文英那天在老地方支着蓝布篷。她没在看的四处里,可小崔回头跟她提了一句,说外区来人看做法。她低头理一件衬衫的领子,说:看就看。我明天早上还得决定先摆哪一件,这个他们替不了。
老佟不出巷子,自然没见着。小崔也没去叫他。巷子里那块缺角青砖还垫在松掉的第三块砖底下,访客的脚步没进巷口。
小崔说:像被数了一遍。可他们数的,跟费师傅要的那个总数,不是一回事。他们是看做法,不是报数。
葛师傅没说感觉。他只把那本旧本子收回柜子,把柜门关好。
邝师傅临走前,又找了葛师傅一回。
他问:那本册子,你们不写封面,是不想入档。
葛师傅说:写了就成了册,册子要入档。这个不入。
邝师傅说:那走了的人,记在哪儿。
葛师傅说:记在这本里。记着,就没丢。入不入档,两回事。
邝师傅说:我们那边,走了的人,只记在票箱里。票撕了,就没了。
葛师傅说:那你们丢得早。
邝师傅没再问。他想起东边那四百三十六张票,撕下来塞进砂轮木箱,数完就压在屋角。人走没走,票上不知道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子。柜门关着,那本没封面的旧本子在里头,压着别的不入档的旧册。
那天下午,三个人要走了。
邝师傅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窗口台子上。
东西小。是一枚旧铁牌,巴掌大一半,边上磨圆了。牌上刻着三个数字:零三七。字是钢錾的,浅。
他说:这是我们东边实施区的一枚旧编号牌。那年立桩,每户发一块,后来拆了,剩这几枚。带给你们,看看我们的样子。
小崔拿起来看。铁牌凉,沉,背面有锈,锈里头夹着一点水泥渣。
他说:这记哪儿。
邝师傅说:不记。带给你们看看。
小崔把铁牌翻过来,看背面的锈。他想:这东西,不是事项,不能入册。不是信,不能送收发室。不是查询单,不能答未知。
他犹豫了一下,把铁牌搁在窗口的玻璃底下。玻璃底下已经压着老魏并排抄的好几张,还有小崔自己那本册子露出的角。
铁牌压在玻璃底下,跟那些抄件挨着。零三七那三个字,朝外,谁路过都能看见。
邝师傅他们出了门,往东边去。车是慢车,要走几天。
小崔站在窗口,看那枚铁牌在玻璃底下。他不知道该往哪本账上记。记出行?不是。记外区?不是信。记物品?没这种格。
他最后在册子边上写:东边来人三,看四处,留铁牌一枚,编号零三七,未入档,未记项。
写完好久,他看那行字。末了四个字,他写了两回。「未记项」这三个字,他自己也不知算不算一件事。
那枚铁牌,就那么压在玻璃底下。东头那扇门,还关着。钥匙还在钉子上,绳圈朝里。灯还亮着,白天也亮。
邝师傅他们走的第二天,小崔把玻璃底下那枚铁牌又看了一回。零三七那三个字,朝外,锈里夹着水泥渣。他想,这牌子东边立过,拆了,如今搁在本地窗口。它不算本地的东西,也不算东边的东西,就那么压着。
他没再写第二行。第一行「未记项」三个字,他自己也觉得,算不算一件事,得往后看。
窗外老周的水摊摆着,砖铺了半圈。灯下那个补袜的女人走了,石凳空着。访客的脚步声早没了,可灯下像是多了一道印子,说不清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