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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Chapitre 19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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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196. 第一百九十六章 点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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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3年12月6日,火星拓荒平原,火星屋,火星日上午。

住下后第一百六十二个火星日。

光回来第十六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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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舱那天干的是看门。

今天这一遍,是点数。

「五年前那本,是按屋里没人的时候排的。」程霜把两本单子并在一张屏上,「那一本点的全是设备。设备冻不冻坏,是设备自己的事,人不用管。今天这一遍点的是另一码——人还能不能接着住。多出来一整套。」

多出来那一套,叫有人项。

有人项不在五年前那本单子上。那本写的是壳、是通路、是压、是温控主控,一条一条,都是屋自己的骨头。今天要在后头接上一截:壳上的色变得跟着人住的年份记;通道里那点附着得跟着人的复查周期走;垫层四个脚一年对着照片核一遍;翼面和驱动按有人值守的口径重算余量;两扇门、窗缝、滤芯、吸附床、储水箱——从前只算设备还能不能用,今天起还要算还能替人扛多久。

「口径换了。」他说。

「换了。」她说,「从前那本,目标是屋别坏。今天这本,目标是屋别在人住着的时候坏。」

老单子四十六项。今天这本,五十八项。

多出来的十二项,她写在末尾,只写了名目,没有写判据。判据得从今天量出来的数里长,不能先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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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项,壳。

他出门的时候天是亮的。浮尘散开以后,光一天比一天实。今天外头那种黄比出舱那天又淡了一档,淡到地上的影子有了边。

风小。他把手往外伸了一下,手套面上落不到什么——先前那种一层一层往上压的日子过去了。

壳是微波烧出来的那一层烧结壳,灰白。三年多前烧出来的时候是一整片一样的色,现在不是了——上面有深有浅,一块一块,像人用久了的老瓷。

他绕的是逆时针,从门口往西,一圈下来四十来步。每到一处色跟别处不一样的地方,他就停一下,看,拍,再报一个尺寸。

西侧那一处先看。

那一片在壳的中腰,形状不齐,像一块没烧透的斑,颜色比周围浅。落火后头一次远看就入过档,编号是「壳西,第一处」,那时候记的是十四厘米长、九厘米宽。今天他把它再量一遍。

他把一九九三年的钢卷尺抽出来,尺头搭在浅色点的一头,尺身贴着壳面走。

「壳西,第一处。」他报,「长十四点二,宽九点一。」

「八月那次。」

「长多半格,宽同。」他说,「半格在读数误差里。」

「判了。」她说,「烧结色差。那一处的温度曲线我调出来了——当时微波头走得比别处慢半拍,烧出来的色就浅。不是坏的浅,是烧的时候的浅。记次年对照。」

「记次年对照。」

粉化点比色变多。

壳面上一共九处起粉。起粉的样子是一层白灰,薄,用手背蹭得下来,蹭下来的粉落在手套上,一搓就掉。他九处一处一处蹭过,一处一处报大小。

「九处粉化,总面一十二点六平方厘米,单处最大一点八。」他报,「都在上半圈,都在迎光那一面。」

「迎光那一面晒得狠。」她说,「表层那点胶结的东西被晒松了,日头一天一天晒,粉就一层一层起。这不是剥落——剥落是整块走。粉化是一层一层掉灰。」

「处置。」

「不处置。」她说,「处置就得动壳面。壳面一动,那一片的温度曲线就跟别处不一样了,往后所有对壳的账都得重算。粉化层替壳挡着,掉就让它掉,一年量一次。」

「一年量一次。」

他蹲下来,把壳根那一圈的沙扫开了一点。壳根是壳跟垫层相接的地方,风把沙推到那儿,堆成一道浅浅的围。他扫开两块看得够,拍了一张,又把沙推回去——围是这几年的账,不能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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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项,检漏通道。

通道在壳跟舱段中间,是一道窄夹层,人进不去,只能从两头的盖板口把灯伸进去。

五年前那一次,通道是机器照的。影像一段一段传回地球,人在屏上对着看,一共点了三十七处点位。三十七处过完,那一本上落的是一句:通道内无异常。

今天这一遍是人照的。人照得慢,也照得细——灯在前头走,眼睛跟着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,不按格,不按秒。

他把西头那块盖板打开。盖板四颗螺钉,一颗一颗松,松下来的螺钉他扣在掌心里,不搁地上——搁下去就是搁在火星上,找不回来。

灯伸进去。

通道内壁是金属,冷光打上去发青。头一段跟五年前一个样:干净,焊缝平顺,不挂霜,不积尘。他报了一行。

前八处一处一处过,一处一处对上。

走到北面第九处,他停住。

那一片还在。

三厘米长,一厘米宽,霜状,白的,贴在通道内壁上,不厚,像一层薄霜。八月里它头一次入档。当时判的是凝华——夜里通道壁那头温度低,气里那点水汽结在那儿,不是裂,也不是渗。判完标了四个字:复查次年同期。

今天就是那个同期。

他把灯贴到近处照。霜的边是散的,不是锐的;跟八月那几张影像比,一处坑没多,一处角没缺。照完他伸手进去,手背贴在这片旁边那道缝上,慢慢走了一圈——凉的,静的,不漏。

「北面第九处。」他报,「大小未变,形状未变,未见扩展。旁边缝,凉,静,不漏。」

「结论。」

「不处置。」他说,「还是那一句:次年同期再核。」

「记了。」她说,「这一片跟壳西那处编成一栏。同类的摆在一栏里,一年一年对着看,比单记一处好判。」

三十七处一处一处过完,用了差不多一个钟头。三十六处无异常,一处是凝华。他把盖板扣回去,四颗螺钉一颗一颗上,上到最后半圈放轻——螺牙吃上劲就行,上过了,下回开盖板就得跟它较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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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项,垫层跟四个基准点。

垫层是屋的脚。四角四枚基准点,每一枚顶上刻一个十字。

他把四枚上的沙挨个清开。清完看刻线:四道刻线都在,交点都在,没有一处被磨圆。

然后抽尺。

四枚离最近那条垫层外沿的尺寸是死数。落火复测那天记的是:一百五十、一百五十、一百五十一、一百四十九。他从东北那枚量起,量一枚报一枚。

「一百五十。」

「一百五十。」

「一百五十一。」

「一百四十九。」

四个数跟落火那天一模一样。

「四枚全在,四个数全对。」他说,「垫层未动。」

「屋的脚没挪。」她说。

再一样是平面度。他把水准那一套架在垫层中间,取四角四个读数。差值落在一个很小的数上——比落火复测那天大一点,大出来的那一点在容差以内,是垫层这几年在那儿自己坐实了。

「平面度,四点八。」他报,「容差八。是坐实,不是下沉。」

「坐实是一条好账。」她说,「往后每年取一回,看它坐到底。」

垫层北面那道沙脊还在。

尘暴后头一次出舱,那道脊长八米二,最高二十六厘米,南陡北缓。这半个月风又搬过它,两头拉长了,中间压低了一点。他走过去,从脊的一头量到另一头。

「沙脊,长八米六,最高二十二厘米。」他报,「南面还是陡的。」

「风还是南边来的。」她说,「沙往北走,走到屋这一侧走不动,就落在这儿。它一年搬一回,位子不离,形状不离。记上:本区北侧沙脊,位置未移。」

「位置未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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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项,太阳翼面跟驱动。

「翼面进账,六成六。」她说,「比昨天多半成。抖尘三天一轮,轮完回来一点点。」

「翼面上还压着一层。」他说,「薄,匀。薄到不挡太阳,可它就是压着,进账回不到满。」

他蹲到翼根底下看驱动。驱动是两根轴、两个齿轮箱,转的时候慢,一天转一回,对着太阳走。他看的是齿隙和行程标线:标线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上,齿面上那层润滑没有干,也没有起皮。

「驱动,行程未变,齿隙未变。」他报,「润滑在。」

「有人口径底下,翼面这一路的余量要重算。」她说,「从前按设备算——设备只要不坏就行。现在要按人算:翼面一天进账多少,屋里一天用多少,余量落在哪儿。」

「落在哪儿。」

「按这一年攒的数,落在三成七。」她说,「三成七是留给尘的。哪天尘又厚了,抖尘两轮抢不回来那么多,就从这个数里扣。」

「记在那个数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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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项,气闸跟两扇门。

门是屋的嘴。嘴抿不住,里头的东西就往外跑。

他把外门关严,看门框那一圈压痕。压痕是密封条压出来的,宽窄一样,深浅一样,转一圈没有断口。内门也一样。四道压痕,四道都整。

然后泄压、合压——闸道那一格的压力表来回走了一遍,走得平,没有掉。

最后是环缝。气闸窗内圈那一圈焊口,他右手手背贴,左手扶框,一寸一寸走。走完报:

「窗环缝,凉,静,不漏。」

「两门压痕,四道全整。」她说,「闸道压差,稳。」

「稳就往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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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项,屋里的滤芯跟吸附床。

滤芯是尘暴第七天换的那一枚。换上去压差就落了,落下去以后一直平着。今天他记了一笔:比换新那天高一点二。

「滤芯,一点二。」他报,「一天涨不了一格。按这个速度,够到明年春天。」

「够。」她说,「到线前三十天,我提前报你。」

吸附床那头,尘暴里循环从两小时改成一小时。尘暴过了,她没有急着改回来。

「为什么。」

「改回来是个数的事,不是个日子的事。」她说,「分压在零点四以下连压满十个火星日,我就改回两小时。现在压了四个。再等六个。」

「等。」他说,「六天到了你改。」

「到了我改。」

她报今天的分压。

「零点三八。」

「够低。」他说。

「够低不算数。」她说,「算数的是连满十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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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项,储水箱跟凝水回收。

水是屋的第三样账。

储水箱在右下角。箱里那点凝水的液面是一条很平的细线。这一天液位比上一笔低了两格——尘暴期活动少,人呼出去的水少,凝水就回得少;尘暴过后日子恢复,回收跟着回到常线。

凝水的量他一天记一次,三天归一笔。今天归完,他在物耗清单上写:凝水回收,回常态;箱里液位,落在常态区间下沿。

「下沿。」她说,「下沿不慌。回常态才几天,液位要回到中线还得几天。」

「记了。」

电解那一头,他隔三天记一次。今天记的是:电解槽出口压力平,储备氧按两人算,富余三成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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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项,屋钟。

屋钟挂在温控面板旁边,圆面,指针走得慢,一天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。

从六月二十七日那天对表起,到今天,它一天不差地走了一百六十二个火星日。

他先报船时。船上的时间取的是着陆确认那一刻,落火那天并过一次,是准的。

「船时,火星本地,十点零九分二十秒。」

程霜看钟。

「屋钟,十点零九分二十四秒。」

「差四秒。」

上一次对表那天,差的是七分二十一秒——那是三年多没对过的账。今天差的是四秒,是这一年一百六十二个火星日里自己积出来的。

「调不调。」他问。

「不调。」她说,「一年一调。上一次是进屋那天,下一次是明年同期。今天只记账,不动钟。」

「只记账。」

她把这一笔写进记录:屋钟,满一年,累计偏差四秒,不调。

「四秒。」她说,「这个数归钟自己。钟自己走的账,一年四秒,比人走得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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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项一项勾完,是午后。

他把夹子摊在台面上,翻到验收单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留着一行空的栏,栏头写着四个字:尘暴后复检。

他在那一栏里写。写得慢,一行一行往下:

**尘暴后全面复检毕。老单子四十六项,有人项一十二项,共五十八项,全部入档。**

**处置项:无。记录项:四项——壳西第一处(烧结色差)、壳面粉化九处、通道北面第九处(凝华)、翼面存尘。**

**四项均编入次年同期对照表。**

写完他把笔停住。底下还剩一行空。他把那一行留出来,想了想,没有写结论——结论不是今天的事。他在那一行上写的是另一句:

**这一遍,量的是能再住一年。**

他把夹子合上,压在台面角上。

窗外头那片黄比早上又淡了一档。屋里那盏灯是恒温那一档,风机在低档转,温控面板上的数照旧一格一格跳。架子三格全满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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