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4. 第024章 药斗夹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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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木把药斗的底板,一格一格地敲了过去。
三十二个斗、九十六个格。她敲得很慢,一格敲三下,听回音。
侯三站在一边,手里拿着抹布,抹布早就干了,他还一下一下地擦。
“侯三,”苏木头也不抬,“你去一趟药行,把咱们停业的回执取来。”
“回执?”侯三一顿,“大小姐,回执是药行给铺子的,得行头亲自批。”
“那你就替我递个话。”苏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“说我苏木认罚,三日够了,请行头示下。话递到了就回来。”
侯三接过纸,捏了捏,没有立刻走。他的眼睛往那一排拆开的药斗上瞟了一眼。
“大小姐,这斗……我回来帮你归置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木说,“我今天就要归置完。”
侯三站了一会儿,终于转身出去了。
脚步声一远,钱伯就从后堂出来:“大小姐,支开他做什么?”
“支开他,他才会急着回来。”苏木把梯子摆正,爬上最上头一排,“咱们快些。”
“大小姐,”钱伯在下头仰着头,“你怎么知道最里头那格有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木说,“我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前日拆斗,我量过斗的分量。”苏木说,“九十六个格,甘草那格比同大的斗沉了半斤。甘草是轻的,不该沉这么多。”
“也许是受了潮。”
“受潮的甘草发软,我咬过。”苏木说,“这一格是干的,还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干而重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斗底下,压着东西。”
钱伯在下头半天没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大小姐,你爹做斗的时候,向来是亲手选的木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若是在斗底下藏东西,”钱伯说,“那这铺子里,就不止一处在藏。”
苏木的手,停在把手上。
她伸手抓住最靠里那格药斗的把手,往外一抽。
斗出来了。很沉。
“钱伯,”她掂了掂,“这一格装的是甘草?”
“是甘草。”
“一斗甘草,”苏木说,“不该这么重。”
她把斗放在案上,翻过来,底朝上。斗底是一整块薄木板,四边用竹钉钉着。
苏木取过小药刀,从斗角的缝里插进去,慢慢一撬。
木板动了。
底下还有一层。
夹层里没有甘草。
苏木伸手进去,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,又掏出一个,一共三个。三个小包,外加一沓折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铺子里没有一丝声音。钱伯的手撑着案沿,指节发白。
苏木先拆那三个小包。
第一个小包里,是附子。不是铺子柜上那种掺了生附子的货。这一包,霜白饱满,一枚一枚都炮得透,断口细密。
第二个小包里,是参。整枝整枝,须子齐整。
第三个小包里,是当归。只有归身,不带一条尾。
苏木把小包一一摊开,闻了一遍,又让钱伯闻。
钱伯闻完,眼圈就红了。
“好药。”他说,“大小姐,这是好药。比我在这铺子里见过的都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苏木说,“好药。”
钱伯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枝参的须子,又缩回去,像是不敢碰。
“你爹在的时候,铺子里的参,也是这么挑的。”他说,“他一枝一枝地看,须子断了一根,都要挑出来。我说不过一根须子,他跟我讲,须子断了,药气就散了一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走了,这铺子归了万春老爷。”钱伯说,“再后来,铺子里卖的参,就剩这种货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,摊开。里头是黑褐色的参段,粗得像柴。
“这是上个月卖出去的参。”钱伯说,“三文钱一钱的货,当三十文的卖。”
苏木看着那两样东西——夹层里的参,和钱伯袖里的参。
同是苏家药铺,一个藏在夹层,一个摆在明面。
一个要往一个方向送,一个往街上卖。
她拿起那一沓纸,展开。
纸是官纸。白,厚,边上那一道暗红的日印,跟匾额里那张一模一样。一共十二张,每一张正面都只印着四个数字:
一、三、七、十九。
“又见着了。”钱伯声音发涩。
“见着第三次了。”苏木把纸反过来。
背面有字。墨字,很小,一行一个,一共十二行,写的是地名。
苏木一行一行念下去。念到第七行,她停住。
青泥浦。
“这地方我认得。”钱伯说,“运河出了城的头一个大湾,底下水深,滩上全是青泥。船到了那儿,得换纤。”
“通济号的货,走不走运河?”苏木问。
“走。”钱伯说,“通济号的药,一半是运河上来的。”
苏木把那十二张纸重新叠好,收进袖里,转头看那三个小包。
“钱伯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这三包好药,为什么要藏在药斗的夹层里?”
钱伯想了想:“怕潮?”
“底下三排才怕潮。”苏木摇头,“这一格在最上排,最干。你说的不对。”
“那是……怕人拿?”
“也不是。”苏木说,“铺子里的药,本来就是要卖的。怕人拿,锁起来就是。藏,是另一回事。”
她看着那三包药,慢慢说:“藏起来的东西,是留给自己的,或者留给一个特定的人的。”
“留给谁?”
“留给吴——留给宫里。”苏木把“吴”那个音咽了回去,改了口,“钱伯,你看这三包。参、归、附,都是温补的药。”
“是。”
“掺了假的那些,摆在明面上,卖给来店里抓药的百姓。”苏木的手指在那三个小包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没掺假的这三包,藏在夹层里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”
钱伯摇头。
“说明这铺子里,每天都有人在分药。”苏木说,“把好的挑出来,留给一个方向;把掺了假的,留给另一个方向。”
“哪个方向?”
“掺假的往街上,”苏木说,“细的往宫里。”
钱伯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柜台。
苏木把那三个小包重新用油纸裹好,正要去收,手指忽然碰到夹层最里头还有东西。
是一张很薄的纸,比那十二张官纸还要薄,折成一指宽,塞在斗壁的缝里。
她把它抽出来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墨字。
第一个字被人用刀刮过,刮得只剩一片毛边。
第二个字还在。
苏:
第二个字后面,也刮了。只留下一点竖钩的尖。
再往后,就没有字了。整行字,被人用刀刮掉了大半,只剩下这两个字的残笔。
苏木举着那张纸,对着窗光。
那一点竖钩,笔锋收得极硬,往回收。
她认得这个收笔。
是苏敬之的收笔。
钱伯也看出来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“钱伯。”苏木的声音很稳,“我爹的字,会写在这上头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。
因为门外,响起了脚步声。很快,直冲后堂。是侯三。
苏木把那张纸一折,塞进袖口,压在最里面。又顺手把三个油纸包重新塞回夹层,把底板按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她刚直起身,侯三就进了门。
他站在门口,喘着气,先看她的脸,再看案上那排归得整整齐齐的药斗。
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回话递到了。行头说,三日后辰时,验铺。”
“好。”苏木说。
她朝他走过去,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
“侯三,”她说,“回来得这么快,路上没耽误?”
“没有。”侯三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苏木说,“我还怕你惦记铺子里的事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很轻,很平。
侯三的眼睛,又往那排药斗上瞟了一眼。
“大小姐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方才,是动过最上头那排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