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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. 第十九章 反潮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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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4月,城西。
无人配送站被砸了。
凌晨两点。四个年轻人,两根铁管,十二个分拣单元。
那家配送站是一个月前刚启用的。占地两百平,屋顶装着光伏板,门口没有门卫。每天有四趟无人车从这里出发,把包裹送到周边十五个小区的取件柜。
他们带了两根铁管和两瓶白酒。
监控里,他们干了三分钟。砸得很准——专挑分拣机械臂和摄像头。
玻璃碎了一地,机械臂歪在传送带上,还在通电,一下一下地往空处抓。
然后其中一个人站在中间,对着那个还没断电的屏幕,说了一句话。
监控没有声音。
那句说的是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警察四点就到场了。五个人被带走。
第四天,警方公布了名单。
沈砚是在手机推送上看到的。
名单第四个,叫蒋昊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他认识。
去年三月,横店。那个把用了三年的数位板塞进纸箱、站在他工位边上、半天没说话的年轻人。
小蒋。
他当天下午去了一趟城北。
小蒋租的房子在一条断头巷里,二十平的单间。门是开着的,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正在收东西。
那是他母亲。
「你是他同事?」她问。
「以前的。」
她把他让进来,倒了一杯水。
屋子里很干净。床、桌子、一个书柜。书柜最上面一格,摆着一个数位板。
「他这一年,」她说,「找了三百多份工作。」
沈砚看着她。
「我没骗你。」她说,「他自己记在本子上。哪个公司投的,哪一天回复的。一年里,有回复的三十九家,面试的十一家。」
「为什么没成?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人家问他会不会用工具。他说会。人家就问他,那你会干什么?」
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。
「他答不上来。」
她说到一半,突然停了。
「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她说。
她把柜子里一个盒子拿出来,打开。
那是一叠画稿。素描,铅笔,纸边都卷了。
「他高中的时候画的。」她说,「他爸说画画吃不上饭,不让他学。他偷偷画的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他去学了动画。」她说,「他说,这也算画画。」
她把盒子放在桌上。
「他跟我说,妈,你等着,我以后画电影。我画的电影,比照片还清楚。」
她低下头。
「后来真的比照片还清楚了。」她说,「但不是他画的。」
沈砚坐在那里,很久没说话。
一周后,他在看守所见到了小蒋。
小蒋瘦了很多,剃了头,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「沈老师。」
「嗯。」
两个人坐着。中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。
「你为什么砸那个盒子?」沈砚问。
小蒋想了很久。
「我一开始不想去。」他说,「是他们三个叫我。我说我不去,我就站在边上看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我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。」他说,「我看着那些盒子一个个滑出来。我就想,我小时候做作业,我妈在旁边守着,一个字一个字看我写。她说,写字要用心。」
他低了一下头。
「那个盒子,不用心。」
「你知道砸那个盒子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吗?」他又说。
「想什么?」
「我想的是,去年三月,你跟我说,你帮我问问哪儿要人。」
他抬起头。
「你问了吗?」
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问了。他打了好几个电话。第二天,他给过小蒋两个电话,一个是动画公司,一个是广告公司。工资都是原来的一半。
小蒋去面试了。都没成。
后来沈砚忙起来,就没再问过。
「问了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小蒋说,「我知道你问了。我说这个,不是怪你。」
他把手收回去。
「我就是想问一句,」他说,「我干的那些活,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不值钱了?」
沈砚答不上来。
小蒋也没有等他答。
「我不是恨机器。」他说,「我恨的是,没有人跟我说一声。」
他把声音放低了。
「那个站,我每天都在那边过。它开门的那天,我看着那些盒子自己滑出来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两个小时,没有人赶我走,也没有人跟我说一句话。」
他抬起头。
「我就是想让它出个声。」
过了一会儿,小蒋又问:「我妈知道你来了吗?」
「知道。」
「她说什么?」
「她给我倒了水。」
小蒋点点头。
「她那人就这样。」他说,「她不骂人。她一辈子没骂过人。」
他抬起头。
「你知道吗,她上个月去领了保障金。」
「领了吗?」
「领了。」小蒋说,「她去的时候,排了三个小时。回来跟我说,那个窗口是机器开的,从头到尾一个人没跟她说话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她说,挺好的,快。」
他的笑慢慢收了。
「她就不该觉得挺好。」
沈砚回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先去了一趟被替代者之家。
那天下午,厂房里坐着八十多人,比上次集会少得多。他们在讨论一件事:要不要去看守所看那五个人。
一个男人站起来说:「去。我们都是一样的。」
另一个女人说:「不能去。一去,外面就说我们是同伙。」
「我们本来就是同伙。」
「我们不是。」那个女人说,「我们是失业的,不是犯法的。这两件不一样。」
会场里吵了很久。
最后周衡说:「谁想去,自己以个人名义去。不要带任何牌子,不要跟记者说话。」
他又加了一句:「也不要带花。」
从厂房出来,沈砚给周衡打了个电话。
「砸机器的事,你怎么看?」
「两边的道理都对。」周衡说,「一边说,砸东西是错的,会连累所有人。另一边说,那你说我们怎么办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们是个帮助人的地方,不是个带头闹事的地方。」
「那你个人怎么看?」
周衡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个人,」他说,「那天晚上,我在家里,没出去。」
他把电话挂了。
回到家,沈砚把本子翻开,写下了第五十七条。
写完,他盯着看了很久,又划掉了。
他在划掉的那行下面重新写:
「小蒋问我,为什么他干的活一夜之间就不值钱了。」
「我没答上来。」
「后来我想了一整夜,觉得我答不上来,是因为那个问题问错了。」
「不是他的活不值钱了。是他的活,从来没有值过钱。」
「值钱的是那个位置。位置没了,他就没了。」
他把笔放下。
「而我,是那个亲自把位置拆掉的人。」
回家的时候,他路过那家被砸的配送站。
玻璃已经换了新的。分拣机械臂重新装好了,正在动。
门口贴了一张纸,是新的营业时间。比原来多了一个小时。
沈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发现,在原来那块屏幕的位置上,现在装了两块。
一块是原来的。另一块,是摄像头。
第二天上班,他路过市中心那块发布屏,上面滚着一条通知:
「鉴于近期事件,本市无人设施防护等级已提升。请市民理解配合。」
沈砚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小蒋最后问他的那个问题。
他掏出手机,想搜一下那五个人的处理结果。
屏幕先跳出来一条。
那是他昨晚搜过的:一份三年前的招聘启事。
他点开看了一眼,又关了。
一个月后,处理结果下来了。
四个人被拘留,一个人因为只是站在旁边,教育释放。
那个被放的,是小蒋。
沈砚去接他。
出来那天,小蒋很安静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进去时穿的衣服。
「你以后打算干什么?」沈砚问。
小蒋想了很久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说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「沈老师,」他说,「那个站,他们修好了吗?」
「修好了。」沈砚说,「还加了摄像头。」
小蒋点点头。
「那就好。」他说。
沈砚看着他。
「你不后悔?」
小蒋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。
「我后悔的是,」他说,「我小时候为什么要学画画。」